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还在后院边踱步边念书的贺霄忽然间听到一声尖锐而又熟悉的声音。
“哥哥!快走!”贺嵩边跑边说,“母亲又要训我了!”
“又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贺霄问。
“来不及和你细说了,你先带我出去避一避吧!”
贺霄看着惊慌失措的弟弟,疑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回头瞧瞧发生了什么,便被贺嵩一把拉住,匆匆往府门外跑去。
待两人来到街市,方才还紧张兮兮的贺嵩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嘻嘻地望向两侧的商铺。
“哥哥,你说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好了,前段时间这块地段还空空如也,短短几日,便有这么些铺子开张了起来,生意还火的不得了……你想不想去看看?”贺嵩问。
“不想。”
贺霄说着,面带一丝愠怒,又带着些许宠溺:“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逛这些铺子的吗?你说说,刚才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母亲要带我去找父亲,让他给我安排个职务先干着……我这不还小嘛,何必那么着急,我还想多逍遥两年呢!”
“你也就比我小两三岁而已。”
“小两岁也是小。你不是已经去了吗,干嘛还得拉着我……”
……
西市的街道上,他就这样静静走着,想着,回忆着,浑浊的水珠混着他的已变得零星的泪水,在早已湿透的发梢聚拢、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直直滴落。
一个慌乱的路人在逃窜之际狠狠地撞倒了他,还未等到致歉,那人便匆匆跑开。
一时间,他竟站不起身来。
此刻的街道上,人潮早已如退潮般散去,入夜时还摩肩接踵的街道,迅速露出它原本青灰色的、光秃秃的石板路面。吆喝、吵闹、欢呼、最终变成嘶吼的余音被夜风卷走,只剩几家店铺前的伙计有气无力地收拾门板、撤下灯盏时发出的零星声响。
圆月断续隐入流云,黯淡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沉沉地压拢。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继续在这样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沿街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压扁,又再次拉长。手指在他的袖中无力地蜷缩,又松开。停下的时候,他只是仰起脸,让惨淡的月光照在他此刻已变得干燥的眼眶上。
随后,他继续迈步,向着前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的府门,向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人突然从身后跳出来吓他一跳的院墙走去。
晚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吹动他空荡荡的、仍滴落着水珠的袖管,激得全身湿透的他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挽起衣袖,不经意间看到掌心中间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九岁那年,他在玩剑时无意间割伤了手,一旁的弟弟毫不犹豫地撕了自己的衣襟去裹。血透过那崭新的布帛,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快要走到府门时,他又停了下来,久久不愿踏入。犹豫半晌,最终,他还是跨了进去。庭院深深,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切过他麻木冰冷的脸。
刚进寝屋,他却看到柔姒已等候多时。
“你怎么了,你怎么全身……”
看到他如此狼狈,她急急上前,抬起手想将他的衣衫褪去:“我刚从李府回来,凝儿刚刚也这般仓皇的回来了,我只听说巡游出了岔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拦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停下:“船队走水了。”
“起火了?!这怎么会……严重吗?你……”她问,再转身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跟着你的那些人呢,还有其他人呢?怎么……怎么都没回来?”
听到她这样问,他看向窗户的天色,想到长司此刻应该已经从宫门处折返。
就在他折返之前,他命长司带了一批士卒,与残余的禁军一同护送陛下一行人回到了宫门,并交代长司,在到达宫门后便即刻带着手下回到军营中待命。他自知难以脱罪,便不想让长司等人在最终的裁决下来之前,与他一同受罚。
见到他只黯然不语,柔姒便继续追问:“人呢?人都怎么样了?老爷,还有陛下、皇后娘娘他们……”
“他们都没事。”
“我刚才回来时,碰到……”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一阵撕裂般的尖叫便穿过层层院墙,毫无征兆地从屋外传来。
“啊——啊——”
紧接着,一个女人毫无章法的恸哭与哀嚎便从门外决堤而入,那声音如此尖锐绵长,像冰锥划过头骨一般,让人心颤不已。
它就这样久久地持续着,一声声,一阵阵,仿佛誓要凿穿府中一扇扇厚重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