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开口,大抵又是‘大人若不看顾着自己的身体,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定然也会觉得心痛’之类的话。
李巍不想旁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宁愿独自煎熬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像是……已经走出了丧妻的阴霾。
直到再度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死寂的心湖猛地震颤,迎头浇落的巨浪重重拍下,李巍险些控制不住心底那股暴虐的欲望,提剑将他们通通杀个干净。
愤怒与痛苦如幽冥业火一般沸腾不休,李巍却睡着了。
梦境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黄的旧色,他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周遭熟悉的场景。
是十年前,她在汴京宋家的院落。
女郎坐在秋千上,碧色的帔子被风吹得像霞彩一般晕开。
李巍站在月洞门下,贪婪却又沉默地望着她。
她许久没有入他的梦了。
今晚……是因为她知道了有人冒犯了她的事,不高兴了,所以才特地来找他的吗?
被那双明媚的眼睛望着,李巍不可抑制地生出许多自惭形秽之意。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么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
她一定很失望。
女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含了些不高兴的神采:“你过来。”
李巍沉默地走过去。
秋千越扬越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拼命推着她。李巍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梦,但心底升起的那股心悸与担忧依旧让他皱紧了眉。
“圆圆,快下来。”
他不假思索地喊出她的乳名,熟练到仿佛含在唇瓣间千百万次。
宋善至歪了歪头,佯装思考:“那你要接住我才行。”
话音刚落,她猛地松开握住绳索的手,往下跳去。
李巍心脏猛地停了一拍,飞快跑上前。
她却在他面前像幻影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幕太过触目惊心,一下触碰到他脑海深处最不可触及的逆鳞——十年前那场惊变。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坑,不过眨眼间,那道熟悉的、纤弱的身影和他绝望至极的嘶吼声一块儿被轰隆泄下的河流吞没殆尽。
李巍倏然睁开眼,额间冷汗淋漓。
那种又一次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紧紧攫着他的五脏六腑,生生压成一线,胸膛急剧起伏间,心底冰冷沸腾的杀意几乎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不欲再忍。
“方才进府献媚之人,立即革职,流放戍边……?”
卫风重复了一遍命令,有些迟疑。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兜帽下一闪而过的侧颜。有些熟悉,不过是一晃眼,就足以让他心头如惊涛骇浪一般。
又更何况是直面那个与故人有几分相似之人的大司马?
李巍扶着额头的动作一顿,眼神冰冷:“去。”
卫风心里一惊,低头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去办!”
月黑风高,正是抄家揍人的好时候。
宋善至补充一点,也是爬墙跑路的不二选择。
隐隐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之后,她爬墙的动作更快了。
反正她已经从平姑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了李巍那位亡妻的来历——还真是她自个儿。既然如此,她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李巍与霍陈他们,谁更可靠,但凡宋善至眼不盲心不瞎,都能选出来。
此时不跑,等着再被霍陈送去另一个达官贵人的床榻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