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见过很多种眼神。
有求贤若渴的,有忌惮猜疑的,有逢迎諂媚的,有虚张声势的。
但简雍此刻的眼神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种。
那双平日散漫不经的眼睛里,像是忽然烧起了两簇静默的火,不灼人,却烫。
“程先生。”
简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低到窗外的蝉鸣都能將它盖过。
“我主,可为那日。”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程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站著,与简雍对视,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掂量这个人的分量,掂量那个人在说这句话时,心里装著的东西。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过了许久,程昱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简先生,这句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刘都尉的意思?”
简雍重新把草茎叼回嘴里。
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方才那个目光灼灼的人根本不存在,像是他一直在聊的不过是蚊子和帐子。
“我主还不知先生之名。”
他说,语气又变得轻飘飘的,“雍不过是。”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衝程昱眨了眨眼。
“先替主公看一看。”
说完,他便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嘴里叼著草茎,背影在午后炽烈的日光里拉得很长。
程昱站在房中,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月门处。
他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因为方才的收紧而微微泛白,此刻慢慢鬆开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粗糲,指腹有薄茧,是一双握过笔也握过剑的手。
双手捧日。
他確实做过那个梦。
梦里天是暗的,地是沉的,他独自站在一片旷野之上,双手高举,掌心托著一轮炽白的日头。
那日头不烫,却重,重得他浑身骨骼都在响,可他没有鬆手。
醒来之后,他便將“立”改成了“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