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用再次进入了,纷纷拔掉后颈的信号针,北条拔的时候长叹一声,和泉把手伸进水下,帮小川女士断开连接。
安德进入意识空间的时候手也沉进水中了,即将把手收回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涌动。
“你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北条夕问。
安德摇头,她将手再次按进水中,什么都没有做,手指放松。浴缸的水不流通,是一汪死水。老太太从连接中醒来,依然保持原来的动作。和泉的手也离开了水,一切几乎是静止的。
水压抗拒的轻微阻力,以及小川春枝衣料浮沉的缓慢摆动,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活动痕迹!
北条夕似乎意识到安德发现了什么,但是不明白这个新人在做什么。
她没有继续打扰,是因为她在安德的脸上见到了狙击手的神情。一个擅长狩猎的狙击手,通常很有耐心。
浴缸里的另一个活物,它就像一颗精巧轻盈的子弹,划过水流带来波动。安德全神贯注,调动全身感官,集中到悬在水中的那只手掌上。
在水中破势而来,由远及近。分毫之间,她反手一握,将它从水中提起。
安德摊开手掌,北条夕、和泉、小川武三个人的头围聚过来。他们全都看见了,正在安德掌心拍打挣扎的小灰鱼,那条天竺鲷。
小川武先开了口:“诶呦喂,祖宗,我还以为鱼也丢了。”
北条夕转过脸:“怎么回事?”
小川武一边鞠着躬,嘴上说着“请稍等!各位老板请稍等我一下!”倒退出去,不一会儿抱着手提水箱进来,接过安德手里的鱼,将它放进去。
“我妈一开始在人家的饭店打工,后来慢慢接触到了海鲜。三十六岁那年,我母亲开始创业,这是我母亲开始创业那年,她的师傅送她的,她的师傅是人家饭店的经理。别看这小鱼长得没什么特别,它可能活了,两任主人手里加起来活了将近五十年了,比我还老。如果它也有辈分的话,应该是我姐吧,我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小川武隔着透明箱壁摸摸它。
“我妈昨天拎着它出门去了,说是给它换个新水箱,很晚才回来。老太太有时候在花街散步,围观表演也会这个点回家。我没太在意,当时已经睡下了,就没出门看是什么情况。结果今天早晨呢,看见水箱空了,一打开浴室更是吓得不轻,”他神情紧张起来,“怎么说?各位老板,我妈她的情况,要紧吗?”
听到小川春枝女士昨天的行动轨迹之后,北条夕完全想明白了,伸手叉住腰,想了想怎么回答。意识空间里完全没有污染,任何一个时间段的记忆都是清晰正常的,所有拼贴都发生在正常区域内。从天而降的大鱼是她的心结,远远没达到空心病的程度。
她挠挠鼻子:“大概弄明白了吧,没什么事。你的老母亲昨天应该不是去换水箱了,她用一整天时间走遍了祇园区、港町区、坂下区、神川区。她没做什么事情,她只是在这四个地方所有可能会接触到水的地方逛了逛,当然了,应该是拎着鱼去的。”
小川武神情诧异,他将水箱提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小灰鱼。和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您想到什么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关店之后,我和我妈累了,都挺累的,就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我说,这些年生意做得这么磕磕绊绊,累死累活,是不是就因为非得卖这些贵价鱼?不容易养,伺候它们比供奉祖宗还累。要不是它们,也许我们能轻松点。”
“我妈一听就火了。她骂我,说要不是她当年咬牙从打工的饭店出来,硬是搞了这么个卖鱼的生意,我们早在花街这地方混不下去了,还能独树一帜立住脚?然后说你不要对这些鱼这个态度,因为有它们我们才有好日子过的。你觉得辛苦,我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我当时也没忍住,就顶了回去,我说不就是些人造的食材么?家里还非得供着丰玉彦海神的神像,天天拜。谁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过大海,说不定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唉,我真是累糊涂了,什么话都乱说。”
他声音低了些:“我妈当时就不说话了,看了我老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她聪明一辈子,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最后她非常生气地端着碗去了厨房,站在水槽边上大声骂我,说这天穹里头寸土寸金,她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抬头就能撞到天花板的地方,她不憋屈吗?就你会抱怨吗?她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小灰鱼放生了,人走不掉,鱼还有机会。”
小川武的目光落回水箱里,那条小灰鱼正摆着尾巴:“后来我就把这码事给忙忘了,原来她昨天真去给它找放生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