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笺,一时并未动笔。
德惠大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宣华身上,笑容温婉:“二妹妹刚回宫不久,想来对诗词还不甚熟悉。若是不会作,也不打紧,只管随意写几句便是,横竖都是图个乐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没人会笑话你的。”
语气温柔,体贴入微,仿佛处处在为宣华着想。
真是体贴啊。上一世宣华也曾为此感动不已,觉得大公主待她真好。可如今,她只觉得虚伪得令人恶心。
若真为她着想,便不会当着满座宗亲的面这样说。如今这般,不过是当众向所有人昭告:她这位乡下长大的二公主,上不得台面。
德惠素来交际手段一流,惯会收拢人心,控制舆论。她今日偏不让她得逞。
宣华垂下眼眸,提笔蘸墨,不紧不慢地落笔。
旁边的李昭文却是铺开花笺,提笔便写,动作又快又稳。她的字迹秀丽,诗句清丽脱俗,一首咏梅诗一气呵成,连坐在旁边的几位世子都忍不住侧目。
宣华余光扫过,心中微微一动。李昭文确有才情,这一点毋庸置疑。上一世她便是以才女之名冠绝洛阳。
不多时,众人的诗作都呈了上去。王子陵阅过之后,挑选几首一一品评。
“吴王世子此诗气韵开阔,颇有几分边塞之风,只是‘铁衣’二字用得略重了些,与今日梅林的清雅之景稍有不搭。”
吴王世子一怔,随即大笑:“子陵说得是,本世子方才脑子里想的还是前几日的围猎,笔下就带出来了。”
“赵王世子这首立意新奇,以残雪衬梅,别出心裁。只是第三联的对仗稍欠工整,‘疏影’对‘寒香’本是绝配,世子却用了‘冷月’……倒也另有滋味。”
赵王世子听了,哈哈一笑:“好你个王子陵,连一个字的对仗都不肯放过。我倒要看看你今日会挑个什么样魁首!”
王子陵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低头从诗稿中拣出一份。“四公主此诗清丽婉约,颇有林下之风。尤其末句‘不借东风力,偏宜雪后开’。”
他顿了顿,看向德惠,欠身道:“臣以为此诗当为今日魁首。不知大公主意下如何?”
昭文怔了一瞬,随即脸颊绯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她低下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德惠率抚掌笑道:“四妹妹这首诗果然好,我方才看了也觉得是头一名。子陵好眼力。”
众人纷纷附和,赞声四起。
赵王世子笑道:“四公主得了魁首,子陵那柄扇子可要归四公主了。”
王子陵起身,亲自将那柄折扇递到昭文面前,温声道:“四公主才情出众,此扇赠予公主,望公主不弃。”
昭文伸手接过折扇,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了王子陵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轻声道:“多谢王家三郎。”
众人一阵哄笑。昭文的耳根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却悄悄把那柄折扇攥得紧紧的。
修瑶目光在李昭文和王子陵之间转了一转,嘴角微微翘起。
宣华看着昭文那副欢喜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这少女心事,怕是陷得更深了。
德惠长袖善舞,一场梅宴,诸位宗亲皆尽兴而散。宣华混在人群中,正准离开,便听到德惠柔婉的声音道:“二皇妹请留步!”
宣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德惠正含笑望着她,身旁的宫女们已经开始收拾席面,其他宗亲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没人注意到这边。
“大皇姐有何吩咐?”宣华语气平淡。
“没想到二皇妹倒有好文采。”德惠手里拿着一方诗稿,正是宣华所作。
宣华今日作诗,没有刻意藏拙,也没有卖弄才华。笔下的句子中规中矩,算不上惊艳,却也挑不出毛病。不过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公主,能写出这样的诗,已足以让人意外。
这不,有人上钩了,忍不住出言来试探她了。
宣华心中哂然一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羞赧,垂眸道:“皇姐莫要取笑我了。这些日子我左右闲着无事,翻了些诗集,硬背了几个句子。今日作诗,便是从脑子里搜罗出几个像样的词儿拼凑在一处,哪里谈得上什么文采。”
“前几日母后还提起,说二皇妹在皇庄住了这些年,只怕耽搁了功课。我还想着,过几日禀报父皇,让父皇替二皇妹寻一位妥当的先生,好好教一教诗词。如今看来,二皇妹也是个有天分的,不如……”
宣华心中警铃大作。但凡跟杨皇后沾边的,她都不想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