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瑶斜靠在椅背上,捻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慢慢直起身子,拖长了语调:“是呢,四妹妹如今是诸葛娘娘的女儿了,自然要搬去安福宫。”她顿了顿,眼皮一撩,“往后我们想见四妹妹,怕是要递牌子了呢。”
昭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放下酒杯,看着修瑶,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温和:“三皇姐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修瑶听了,倒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笑道:“四妹妹如今是诸葛娘娘的心头肉了,我哪敢不饶人?不过是替你高兴罢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昭文脸上慢慢滑过,“四妹妹若是连这都听不得,那往后到了安福宫,日子可怎么过?”
昭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反驳,清河放下筷子,淡淡道:“四姐姐要搬去安福宫是喜事,再说下去,这席就不成喜宴了。酒要凉了,先喝一杯吧。”
她说完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宣华看了清河一眼。这个五皇妹一向如此,不亲近人,也不得罪人。今日肯开口,多半不是因为她想管闲事,恐怕是嫌席间太吵,扰了她清净。
宣华也顺势打了个圆场,端起酒杯道:“今日是为四妹妹贺喜,酒还没喝几杯,倒先拌上嘴了。来,我先敬四妹妹一杯。”
昭文忙举杯相迎,脸上的不快勉强压了下去。
清河看了宣华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菜。
修瑶也不再多言,只捻着酒杯轻轻晃着,目光在昭文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席间安静了片刻,只听得杯盏轻响。
忽然,修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说起来,我方才来时,听说东平王妃今日进宫了。”
东平王妃是王子陵生母。
昭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多半呀,是为着王家三郎的婚事。”修瑶斜睨了昭文一眼,慢悠悠说道:“听说老王爷的病怕是不大好。等老王爷一去,守丧又得三年。王家三郎今秋要满十九了,再等三年可就年纪大了。王家想赶在老爷子闭眼之前,把三郎的婚事定下来。”
“定哪一位呢?”小六明越忍不住好奇问。
虽说王子陵是预定的驸马人选,但李煌却从未说明是定给哪位公主。
如今宫里适婚的公主有五位:大公主德惠、二公主宣华、三公主修瑶,四公主昭文,五公主清河。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大皇姐今日有事耽搁才没来,怕不是被母后叫去陪东平王妃了?”修瑶笑了笑,“也是,皇长姐的年纪不小了,婚事是该定了。”
昭文藏在袖中的折扇“啪”地落在了地上。
众人都看向她。
昭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她慌忙弯腰去捡那柄扇子。
“哟,四妹妹这是怎么了?”修瑶假意关切地问,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没……没什么,”昭文将扇子死死攥在手里,声音发紧,“手滑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德惠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精心装扮过,一身浅青色襦裙,腰系绛色丝带,发髻高绾,显然是见客的装扮。
“抱歉,我来晚了。”她含笑落座,“东平王妃进宫,母后那边留我说了几句话,四妹妹莫怪。”
昭文忙道无妨,命人斟酒,但脸色又更白了几分。
宣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上一世情景在这一刻重现。这个节点确实是老王爷病危,东平王妃进宫也是为了王子陵的婚事,那时她听说这个消息,亦是心急如焚,做出了不少傻事。不过这一世她不咬钩了,上钩的倒是昭文。
“看来,妹妹们要给大皇姐道喜了。”修瑶似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笑吟吟地追问:“皇长姐与平阳侯的婚事,可是定下来了?”
“三妹妹说笑了。”德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一笑。
“哦,这话怎么说?难道今日东平王妃进宫不是为了说亲?”修瑶仗着自己母家与德惠母家同出于杨家,平日在德惠面前有几分薄面,不依不饶。
德惠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婉:“东平王妃进宫,是给太后请安的。母后留我作陪,不过是寻常礼数。三妹妹多心了。”
修瑶心中有些疑惑。但德惠摆明不远多说,她也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倒是昭文听了德惠的话,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攥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竟又浮起了一丝血色。
宴席散后,昭文便上了心。她托人打听,又借着给诸葛淑仪请安的机会,软磨硬泡了好几日,终于打听清楚了那日详情。原来东平王妃确实是来求亲的,她中意的儿媳是德惠,但德惠却以“想多陪太后几年”为由,婉拒了。
若是宣华,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德惠不是不想嫁,是不想现在嫁。王家门第虽高,规矩也大,公主下嫁也免不了要侍奉公婆、谨守妇德。德惠在宫里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个约束?更何况,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好夫家,而是权力。
嫁了人,出了宫,便远离了权力中心。
留几年,不过是托词。她要的是等更好的时机,或是等更有用的人。
宣华明白,可昭文不懂。昭文以为德惠不肯嫁,她的机会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