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放风,总要先让別人看见些影子。否则无凭无据,传得再响,也只像无根浮萍,掀不起真正的浪。
而庶务殿內,最適合让旁人看见的地方,自然便是宗门大库。
看守大库的是冯执事。
此人年纪已很大了,鬚髮花白,麵皮也松,偏偏腰背还挺得笔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像块被岁月磨旧却仍不肯塌下去的硬木。
李望乡看到他,一股难言的情绪翻上来,他若不加掩饰,大概也是这幅面貌。可真是,掩得住麵皮鬆紧,压不下命里颓唐。
李望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位也是出自真传峰头,故李望乡还得称他一声师兄。
往日里若有“还幽”大人亲授的特殊法旨,需从宗门大库中请取法宝、秘物,走的便多是这位的手。
若论庶务殿中谁最懂真传弟子的支取与换兑旧例,眼前这位,算得上一个。
“见过李师弟。”
冯执事一见他来,先是一怔,隨即便起身见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前几日刚来过一次庶务殿,今日又来。
而且,还是直奔大库。
这位真传师弟,看来当真是动了念头。
“师弟今日来,”冯执事抬手请他入內,“是要支取丹器,还是换取资粮?”
李望乡回了一礼,將真传令递了过去。
“换一批基础资粮。”
冯执事接令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基础资粮?
真传弟子平日所用,多由各自峰头与掌功殿直接拨转,寻常丹药、灵器之类,根本用不著亲自来庶务殿走大库。
至於“基础资粮”四字——那更像是给附属仙门、外放弟子、边地开垦之人准备的东西。
真传弟子,何时瞧得上这些了?
他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只照旧取来一方青灰色玉盘,又自案旁翻出一册薄如蝉翼的灵册,平平放在桌案上。
隨后將真传令轻轻置於玉盘中央,双手掐诀,低低念了一句引簿咒。
下一瞬,青灰玉盘上清光流转,案上那本灵册也隨之无风自翻。
一页页簿录如水般掠过,最后停在了李望乡名下的功目之上。
四万三千九百。
灵光映照之下,那一行数字清楚分明,泛著极淡的金意。
四下余光,早已悄悄扫了过来。
虽说谁都知道真传受宗门倾注,帐上仙功绝不会少,可真当这一笔数字浮在眼前,还是叫不少人呼吸微微一滯。
有人眼热。
有人心里发酸。
更多的,则是忍不住去猜——这样一笔仙功,若真砸进云梦大泽里,又能砸出怎样一个局面。
李望乡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只平平开口:
“支三万两千,换作建门基础资粮。”
说罢,他抬手一点,指尖灵光微现,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送了过去。
冯执事低头一扫,只一眼,眉头便抖了一下。
清单上罗列之物,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