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男人有些清瘦,眼前蒙着一条白布,脸颊苍白,病恹恹的,听到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他微微支起身子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门口蹲着一个同样清瘦的小太监正在给药炉子扇风,苦臭的药材熏得他睁不开眼,他恹恹答话:“听着像是接亲,也不知道是哪个公主要成婚了。”
他话音刚落,一窝蜂的人闯了进去,丫鬟头顶戴着花,太监肩上披着红,为首的人清了清嗓子。
“陛下已将六皇子赐予临淄侯为妻,还请殿下尽快梳妆吧,一会儿接亲的就来了。”
屋里头咚地一声似是有重物坠落。
小太监蓝瞳吓得一溜烟儿跑了进去,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坐在榻前,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外头说……”
赵禛垂手重重地咳了几声,薄唇染血,消瘦到节骨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攥紧了床榻,“他们,又想耍什么把戏?”
自那件事后,党羽被贬,旧部尽散,而他则被圈禁晋阳宫,时不时得到点那几个兄弟的问候。
到如今,落得个眼盲身残的下场,他们却还想要拿婚事做文章来羞辱他……
破败的宫殿被捧着婚服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挤进来,有太监伸手想要去拉扯他的衣裳,强行把婚服给他套上。
毕竟天潢贵胄下嫁臣子做男妻,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不愿意,更何况这位曾经风光到比肩太子的六皇子呢?可上面发了话,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他送上花轿。
“滚开。”赵禛挣开那人的手,眉宇微怒,“拿婚服来,我自己穿。”
“可是……”
“放肆!”他端坐床榻前,虽有病容,眼睛也看不见,但浑身的气势依旧让那几个人不敢再上前拉拽他。
即便他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几个刁奴可以欺辱的,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闹到外面去,这些人只有被打杀的份儿。
将人尽数赶走后,赵禛双手摸索着那件婚服,绣工精致,腰间甚至缀有两圈珍珠,他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强撑着身躯穿戴整齐。
或许,这也是一个新的机会。
一个逃离晋阳宫的机会。
“进来吧。”
外头那些宫女再次鱼贯而入,却不敢像方才那样造次,只小心翼翼地打了水给他净脸、束发,又戴上金冠,连他用来蒙眼遮光的白布都换成了红色,最后盖上红盖头。
*
噼里啪啦的鞭炮从宫门一直响到临淄侯府门前,街道两侧有盛装来参加宴席的贵妇人和百官王侯,中央则被人搀扶着站着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君。
礼乐声中,终于瞧见迎亲的队伍归来,红妆十里,映着漫天霞光,好不气派。
赵禛虽说是罪臣,但毕竟是皇子,皇帝把他赐给薛俨本就说不过去,就只能在仪仗上做些表面功夫,好叫天下人知道皇帝还是很爱重这个儿子,只是他自己不争气。
薛俨骑在马上,一袭火红婚服,颔首轻笑,意气风发,衬得越发丰神俊朗,神武英秀。
前来恭贺的命妇们都瞧痴了,最后又暗自惋惜起来。
他年纪轻轻便承袭了爵位,又有军功傍身,脾性温和,宽以待人,家中族人也简单,实在称得上是难得的好夫婿,只可惜薛俨的命格太硬,一连克死了三任未婚妻,到最后只能娶个圈禁的罪人皇子回来压宅。
薛俨翻身下马,嘴角咧着笑,稍一弯腰,对着花轿道:“请夫人下轿。”
里头没什么动静,薛俨愣了愣,旁边的小太监蓝瞳匆匆小跑过来,低声急道:“侯爷,殿下不良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