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贺佑宁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水雾不再能完全遮掩他的面容。那张脸,在朦胧的光影中逐渐清晰,依旧是那令人屏息的俊美。
只是此刻,或许是因为山间水汽的浸润,又或许是这幽谷天光的映照,他惯常的冰冷漠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多了几分出尘的飘逸,反而更显不真实。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清晰地映着听泉石边她伫立的身影,专注得令人心悸。
笛声早已停歇,山谷中只剩下瀑布永恒的轰鸣,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沉重的声音,衬托着这无声逼近的压迫感。
贺佑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石头。她想逃,可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环顾四周,除了来时那条林间小径,三面皆是陡峭山崖和深潭飞瀑,青果和车夫被她留在了马车上,此刻竟是求救无门。
他踏上了那道短短的石阶,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掠过湿润的青苔,却依旧纤尘不染。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最终,他在距离贺佑宁三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与精致的点心,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茶尚温,”他开口,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水声,清晰地传入贺佑宁耳中,语气平淡如旧,“点心也是新制的。”
贺佑宁紧紧攥着袖口,没有回话。
李清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在石台的另一侧坐下,执起那只天青釉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素白的瓷杯,热气氤氲。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贺佑宁面前,“坐。”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贺佑宁兀自站着,没有动。
李清述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赏景品茗的雅士。
飞瀑的轰鸣持续不断,水雾随风飘入亭中,带来沁人的凉意,却吹不散亭内诡异凝滞的气氛。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贺佑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并未一直落在她身上,而是时而望向奔流的瀑布,时而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可那无形的压力,却始终如影随形。
静立半晌后,贺佑宁暗叹一口气,她走到石台前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李清述似乎对她终于坐下这件事感到满意,虽然他的表情并无甚么变化,只又抿了一口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淡淡:“茶要凉了。”
贺佑宁垂着眼,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意,继续道:“这茶是谷中野茶,取瀑布源头活水烹煮,虽不及名茶精致,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气。”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应该会喜欢。”
话说到这份上了,贺佑宁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茶,然后将茶杯送到唇边,如同完成任务般,快速小口地喝了一点。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清苦,随后是淡淡的回甘,确实与平日所饮的香茗不同,更显质朴。
的确是好茶。
放下茶杯,贺佑宁抬起眼,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李清述。
水雾在他身后缭绕,白衣墨发,容颜绝世,坐在这天然石台之上,本该是仙人临凡般的画面。可贺佑宁只从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玄……玄明道长,你费尽心机,伪造信物,将我骗至这荒山野谷,究竟……想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情绪复杂而有些发紧。
她不再配合他那“偶遇”或“巧遇”的戏码,直接将话挑明。
“想做什么?”李清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却紧盯着她,“方才的笛声,不好听么?”
贺佑宁一窒,他竟还问这个?
“还行……”她终究是回道。
她知道,他若是听不到她的答案,必定不会罢休。
“嗯。”李清述坦然承认,“学了一下,我便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学会一支高难度的曲子,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贺佑宁:!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他自吹自擂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佑宁重复了一遍,不想被他带偏。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水雾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近了些,那股凛冽又危险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见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认真,却让贺佑宁浑身汗毛倒竖,“这山谷景致尚可,想着你或许会喜欢。那株玉兰,也开得正好。”
他的理由简单到近乎蛮横,又荒谬到令人无言以对。
想见她,所以就能伪造顾巧蕊的信件将她诱骗至此?觉得景致好,她或许会喜欢,所以她就必须出现在这里,陪他赏景品茶?
贺佑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玩笑之意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的逻辑自成一体,霸道而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