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