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
暴昀没心没肺地嚷嚷道:“唉!自从先王去世,韩国已经不怎么给公子非钱了。”他手里头也不太富裕,要不然他就给公子非买纸了。
韩非一声不吭,起身转头就走。
张苍和荀卿同时望向暴昀,一脸无奈。张苍道:“你和蒙恬适合做朋友。”
暴昀眼睛亮闪闪的,“是蒙骜将军的孙子吗?等我以后去秦国找他玩。”
张苍被暴昀的天真打败了,最可气的就是,你在阴阳怪气,而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荀卿:“老师,您意下如何?去秦国看过公子扶苏,也不至于来日遗憾。”
荀卿垂眸,摩挲着手边的小支踵,半晌后才道:“我身为兰陵令,若要辞官去秦国,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这是自然。”张苍满意地笑了,他一会儿就去联系人,安排一下去秦国的行程。
兰陵在最东面,而咸阳在最西面,中间相隔的距离很长很长,还要穿过别的国家。张苍得好好规划一下路线,尤其是荀卿年纪也大了,要尽量避免坎坷的路段。
就在荀卿和张苍准备离开的时候,楚王在王宫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此时太子悍在王宫内,可以顺利继任王位。而楚国也没有什么内忧外患,便没有隐瞒楚王薨逝的消息。
身为令尹的春申君开始筹备楚王丧事,并给各国发去讣告。
但发讣告的使臣还没有走出都城,就被拦截回去了。因为春申君死了,那份讣告需要重新写。
春申君近日需要经常入宫,一方面筹备楚王丧事,另一方面还要安抚太子悍。就在他又一次入宫的时候,埋伏在宫门附近的刺客冲出来,将春申君乱刀砍死。
砍死春申君后,刺客就把春申君的头颅割下来,直接从城墙上抛到了宫外。
如此惨烈的死法,让春申君的死讯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兰陵县。
荀卿站在杏树下,静立良久。他明日就要离开兰陵了,想要给春申君发去的辞别信,还在手里没有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送了。
韩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春申君的死活没什么感觉。
韩非不认为春申君是一个合格的令尹,甚至对春申君的种种做法十分反感,比如大量私养门客、沽名钓誉鼓吹虚假的仁义、以下犯上操控君王。
可以说春申君的死法,都是韩非预料之中的。
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暴昀,不会在荀卿感伤的时候,直愣愣地说什么扎心的话。
荀卿回头看见韩非一脸纠结,摇头笑道:“我并非为春申君感伤,只是在琢磨别的事情。春申君为人固执庸碌,不听人劝谏,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该着的。”
荀子也看不惯春申君的种种做法,所以来楚国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兰陵县不动弹。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勉强满意一点的就是秦国。
当初他还亲自去秦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自己所主张的东西与秦国格格不入,还是遗憾离开了。
“老师。”张苍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子悍和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门客,展开搜查屠杀。我们今天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好。”荀卿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韩非,“你还是要回韩国?”
韩非认真地看着荀卿,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我、我是韩国宗、宗室,无论如何都、都要回去的。”
荀卿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扇,打了韩非肩膀两下:“冥顽不灵。去吧!”
区区一个宗室身份算什么?如今列国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国为官。秦国平定嫪毐之乱有功的昌平君、昌文君,就是楚国的宗室,不也被秦王重用了?
韩非眼眶微红,眼泪含在眼睛里,送荀卿登车离开。在楚国求学这几年,或许会成为他最轻松的日子,虽然老师有的时候很暴躁,但却是他见过最好的长者。
暴昀也依依不舍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他对韩国没有什么好感,但曾祖父还在韩国,他也得回去。
“公子,我们也该赶路了。”暴昀背起行囊,拉着一辆小驴车。
张苍回头望了一眼,对随行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去送公子非回韩国。若是钱不够了就先垫着,回头找我再要。”
“是。”
荀卿看着张苍的后脑勺:“我以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
张苍无语:“我在老师眼里就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公子非对大秦确实是威胁,但他在韩王手底下又能发挥几分才能?便是放他回韩国,又能如何?”
荀卿摇着竹扇,“你这话让他听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师,您就这么盼着弟子互相残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