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没有落子,两盒棋子被放在棋盘两侧,明显荀卿是在等对弈之人。
荀卿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专心致志检查了一番小孩子的功课,许久后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这次你去邺县学到了不少东西。”
扶苏努力睁大眼睛:“当然,我可记住了您留的功课,一直在学习呢。”
荀卿哈哈大笑,起身把扶苏抱起来,放在棋盘旁的椅子上,“来对弈一局。”
“好!”扶苏经常和荀卿下棋,虽然没怎么赢过,却很了解荀卿的下棋路数。
只是这一次,荀卿下棋的路数变得陌生。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设陷阱,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以一种很笨拙平庸的棋法在对弈。
扶苏嘿嘿道:“您的棋技退步了哦。”这局他赢定了。
荀卿笑而不语。
半天过去后,扶苏稀里糊涂地再次输掉了棋局。他不敢置信地跪在椅子上,扒着棋盘看,含泪控诉道:“我明明要赢了。”
越想越委屈,扶苏的嘴巴抿着垂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荀卿对扶苏伸出双手。
扶苏吸着鼻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荀卿怀里。
荀卿抱着扶苏,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我过去教你很多东西,都是在帮你了解人性。人性天生自私、尚利、贪食、好色、易怒、懒惰你掌握了这些人性的本质,才知道如何利用人性去驱使臣属?如何尊重人性去引导百姓向善?”
“我知道的,礼术和法术并重。”扶苏认真地道,“用律法约束人性之恶,用礼法引导人性向善,这样就会减少犯罪、作乱,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这和那棋局有什么关系呢?”
荀卿笑道:“我过去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让你用种种‘诡计’算计人性。但最后教你的这局棋,想告诉你——”
扶苏支棱起身子,竖起耳朵听。
“为天下君王者,需放眼天下大局。你可以算计人性,把礼术和法术当做工具,但目的不止是为了巩固王权,而为了天下稳定,让百姓各安其所。”
扶苏仰头去看荀卿。
荀卿低头看着扶苏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棋盘上每一颗无用的棋子,最后都将决定整盘棋的输赢,永远都不要忽略了那些看似无用的百姓。正如这局棋,我没有做什么,只是让每一颗‘无用’的棋子在他们该呆的地方呆好,最后就赢了;而你走到死局时,便是因为从最开始就忽略了那些‘无用’的棋子。”
扶苏若有所思,还是挠挠头有点糊涂:“我还不太懂。”
荀卿似叹非叹:“那你便先记住,治国有法,法无定式。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先想想百姓会如何?想好了这件事,最后要做的事总归不会出大错。”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的。”
荀卿笑了,牵着扶苏的小手去看茶壶,倒了两杯茶。
荀卿握着茶杯躺在了躺椅上。
扶苏握着茶杯,躺在了荀卿的怀里,脑袋枕着荀卿的胸口。
一大一小同时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喟叹。
荀卿轻轻拍打着扶苏的肚子,“不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过几年你就能看到啦。阿父说,等我换完牙后,很快就长大了。”
“哈哈哈。”
邺县秦王临时下榻的居所,扶苏趴在床上嘿嘿笑,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梦话,吵醒了旁边的嬴政。
嬴政忍无可忍睁开眼睛,捏住扶苏的鼻子。
小孩儿哼哼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熟睡,但总算不说梦话了。
次日,扶苏精神抖擞,吃饱饭就跟嬴政告别:“阿父,我这两天要去监督他们阅批考卷,不回来陪你睡觉啦。”
为了保证批卷的公正,扶苏临时抽调一些人来当批卷人,并把批卷人都关在官学学舍里,自己也要以身作则进去“禁闭”,与外人隔离开,免得有徇私舞弊。
直到考试成绩出来,他们才能结束与世隔绝的禁闭期。
嬴政挥挥手赶走他:“这张嘴巴睡着了还叽里咕噜地叭叭个不停,你不陪寡人,寡人倒是清净。”
“哼!”扶苏用力地跺了下脚,“阿父,我现在比吃不到甜瓜还伤心,心脏比打碎的花瓶都要碎,身上比冰鉴里的冰都要冷。”
嬴政让人给扶苏带了几只甜瓜,才把吟唱不停的孩子给哄好,目送他洋洋得意地出了门。
对着空旷的院门笑了笑,嬴政才传尉缭和王翦等人过来,讨论在邺县边境驻军的事情。他得在回到咸阳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但尉缭和王翦还没到,从咸阳来的信使先到了,这让嬴政很是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