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况且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她不想深谈。
但他在心里把这些细节拼凑了一下:全职太太,婚前是外企高管,辞职是为了结婚。
听起来是一个标准的“为了家庭牺牲事业”的故事,但她说起来的语气——那种被压着的平静——让他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他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方向。
林雅婷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点有些自嘲意味的笑:“做饭,买菜,健身,看书,有时候跟朋友出去喝个下午茶。”她停顿了一下,“听起来日子过得挺好的。”
“不是吗?”
“是吗?”她反问,眼睛看向别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天的时间多得用不完,反而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王浩沉默了一下。
他理解这种感觉。他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自由到某种程度,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空洞。但他是主动选择这种状态的,她呢?
“你老公呢?”他问,“很忙?”
话出口的瞬间,他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稍微有点失礼,他们毕竟只是刚刚认识的邻居关系。
但林雅婷没有显得尴尬,只是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忙,非常忙,”她说,“他做产品总监,工作量很大,早出晚归是常态。最近这一周连续出差,我也不知道哪天能回来。”语气没有明显的抱怨,但那种落寞是真实的,像一块稍微重了一点的石头,压在话语的最后,让整句话沉了下去。
王浩看着她侧脸上那一层很薄的疲惫,忽然理解了她眼神里那种“倦意”的来源。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一周都一个人在家,”他轻声说,“确实挺——”他找了一个不太刺眼的词,“挺安静的。”
“安静,”林雅婷把这两个字轻轻咀嚼了一遍,随即笑了一下,“你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无聊,就是——”她自己笑着摇摇头,“算了,你别管我说什么,我有时候说话有点不知道轻重。”
“没有,”王浩说,“我懂你意思。”
她朝他瞟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比之前更长的一秒,然后移开,嘴角的弧度微微柔和了一点。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了某种很微妙的东西——一种不需要用话语填满的默契,一种因为彼此都说了一点真话而形成的轻微的联结。
王浩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香气,感受着来自她方向的温热,感受着这个昏黄灯光下的密闭空间,心脏以一种平静而略显异常的节律跳动着。
他不想把这个感觉定义成什么。
就让它在这里,安静地存在着。
又过了几分钟,对讲机里终于重新传来了声音:“那边的乘客,师傅过来了,再等一下,大概还要五到十分钟。”
林雅婷按了确认键,回过头来,看了王浩一眼:“快好了。”
“嗯,”他点头,“还好,就二十来分钟。”
“上次那个被困的人,”林雅婷说,“听说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夏天,空调停了,热得够呛。”
“那确实挺痛苦的,”王浩说,“今天这个还好,应急通风还在。”
“对,”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叹了口气,“超市买的东西里有几样冷藏的,希望别坏了……”她顿了顿,“算了,坏了再买吧,反正我一个人,吃多少呢。”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王浩耳朵里,有一种细微的、令人心里不知道怎么就空了一下的感觉。
一个人。
吃多少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着头理购物袋的提把,看着她白皙的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金镯子,看着她鬓边有一缕头发垂下来,贴着耳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如果是他,大概不会把自己的处境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电梯轻微地颤了一下,灯光重新变回了正常的白炽光,液晶屏亮起,“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了。
外面是十五楼的走廊,空调的冷气和走廊里稍显沉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相比于电梯里那种密封的温热,凉得有点突然。
王浩先站起来,顺手提起相机包,然后停了一下,弯腰把林雅婷的两个购物袋提了起来,伸手递给她:“给你。”
林雅婷一愣,然后接过去,抬起头时,王浩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随即是真实的感谢:“谢谢你,小王。”
“不客气,”他说,“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