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边的声音有了变化。
不再是单一的男声,而是有了另一个声音——女声,轻,有点犹豫,像是在说什么,但被男声很快打断了。
王浩又摘下了耳机。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一些。
男声:“……干什么,没看到我在开会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女声,压低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就是想问你,晚饭要不要……”
男声打断,语气不耐:“不吃,你去忙你的,别在这里转来转去,晚上还有两个会,烦死了。”
又是一段沉默。长了一些,长到王浩以为女声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女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轻,轻到几乎快要听不清,但依然穿过那道墙壁,飘进了王浩的耳朵里:
“……那你什么时候睡?”
停顿。
男声的语气变得更不耐烦,带着一种把对话彻底关闭的笃定:“不知道,你先睡,别等我。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来烦我,我在外面压力多大你知道吗?回个家还不让我好好工作——”
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转身走开了,重新变成了那种模糊的、跟会议相关的语调。
王浩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在这个行业混了几年,走南闯北拍了很多东西,商业片也好,纪实也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很多种婚姻的样子。
但他这辈子头一次隔着一道墙壁,这么清晰地听到一段婚姻内部的对话——不是争吵,甚至连争吵都不算,只是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问“晚饭吃不吃”,然后被一句“别烦我”打发掉。
这种对待,比大声的争吵更让人堵得慌。
王浩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张还没修完的逆光人像,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敲出什么,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消化情绪的动作。
他想起电梯里,她说“一个人,吃多少呢”的那种云淡风轻。
他想起她说“每天的时间多得用不完,反而不知道用来做什么”时,眼神里那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碾压过的倦意。
然后他想起她按下那个红色应急按钮时的样子——熟练,镇定,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抖,好像独自处理各种意外已经是她生活里的常规项目。
他摩挲了一下鼠标滚轮,叹了口气,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高了两格。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乱想。
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刚搬来半年的邻居,对门的婚姻是不是幸福,关他什么事?
他继续修图。
修到晚上十一点多,图档保存完毕,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颈椎咔哒了两声,惬意地眯起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
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收工之后,他喜欢到阳台上站一站,看看夜景,吹吹风,让眼睛从高强度的屏幕工作中缓过神来。
广州的夜晚不黑,即便是将近子夜,天空也是一种暧昧的深灰蓝,被城市的光污染染得微微发亮,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排排,远处是立交桥上流动的车灯,近处是小区里疏疏落落的路灯。
他站在阳台边沿,手肘支在栏杆上,微微俯身,看着楼下的草坪和步道。
夜风带着一点广州特有的湿热,吹过来,把他的短发轻轻拂起来。
他待了大约两分钟,正准备转身回屋,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