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剧场首演之后,我去剧团去得更勤了。
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好奇。
可能是暑假没事干。
也可能——我只是想看看母亲在那个她不常提起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个世界里的她和家里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切菜的母亲——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太像同一个人。
剧团租的那栋旧厂房在县城东边。
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歪歪扭扭地挂了个牌子——"凤舞剧团排练场"。
牌子是木头的,漆成了深蓝色,字是母亲用白漆手写的。
笔画不太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凤"字的那一捺拖得特别长,像在收尾的时候多用了点力气。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太阳正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排练场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热浪从里面涌出来。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拉二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拉得不太准,但在拉的人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重复。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
几台落地扇搁在地上呼呼地吹,风是热的,带着一股灰尘和汗的味道。
电线从排练厅这头拉到那头,用黑胶布在接头处缠了一圈又一圈——走路的要抬脚跨过去。
几个演员穿着练功服,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对词,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味混着汗味,又闷又热。
有人拿着一把二胡,坐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拉几个音,翻翻谱子,停一下,再拉几个音。
地上铺着旧地毯——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在地上。
排练厅不算大——七八十平米的样子。
三面墙上镶了镜子,镜面有裂纹,有几块裂了也没换。
最里面搭了一个矮台子,二十公分高,充作舞台。
台子上的木板踩上去吱嘎响——一脚踩下去,边角会微微翘起来。
最边上的那块板子翘得最厉害,走路不注意会绊一下——母亲后来在那块板子底下垫了一小块木楔子,踩上去还是晃,但至少不绊脚了。
正对着台子的那面墙上贴了一张红纸横幅——"凤舞剧团团结奋进",毛笔字,写得一般。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郑向东写的——他练过几天毛笔字,就自告奋勇写了。
母亲站在排练厅中央。
她穿了件白底浅蓝碎花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迹。
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平底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简单,干净。
排练的时候她不穿那些特别的衣服,就是普普通通的样子。
但站在那一群人中间,你一眼就能看到她。
也不是因为她特别高——是她站着的姿态和别人不一样。
她站着的时候,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只脚上。
不是特意挺的——是习惯。
她正对着几个演员说话,手里比划着——手抬起来,又压下去,像在测量什么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