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骄傲的笑——是说不上什么滋味的笑。
“她谁的话都没听。不争辩,不反驳。饭菜送来她照吃,吃了就去剧团。吃了三个月——你爷爷先倒戈了。”
“爷爷?”
“你爷爷那脾气——比她倔。那天他在饭桌上说——要唱就唱好,别丢咱家的人。"姥爷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你妈抬头看了你爷爷一眼,说——嗯。”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年轻的母亲坐在饭桌前,低头说"嗯"。
“后来你爷爷去找了你奶奶,说——让她去。评剧团那边,我认识人。”
姥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人聪明——认准一理儿——就什么都不管了。你妈是这样的人。”
远处喂猪的咚咚声停了。父亲大概在往这边走。
“走吧,回去。"姥爷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嫌我一天到晚啰里八嗦的。”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片麦田。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涩味和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麦苗青青的,在风里起伏,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扯着一块巨大的布。地头有一棵大柳树,树皮粗糙,裂口里嵌着干掉的泥土。
“那个——"姥爷停下脚步,指了指柳树的方向,"那个位置,以前有一匹狼。”
“狼?”
“嗯。我打了一匹狼。就在那个位置。”
他眯起眼睛。阳光照在他皱巴巴的眼皮上。
“那会儿我在知青点——七十年代了——平海这边的丘陵地带,还有狼。”
“你姥爷打死了一匹狼。"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她走到我们旁边,站定,"这件事他讲了一辈子了。”
姥爷没理她。他继续说:
“那狼中了套子——夹住的。我走近的时候它还在喘气。眼睛瞪着我——黄色的、圆溜溜的——死之前一直看着我。我打了它一锹。后来把它扛回去,剥了皮,煮了一大锅。”
“吃了吗?"我问。
“吃了。”
“什么味道?”
姥爷想了想。"说不上来。柴——像狗肉。但比狗肉酸。”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是笑狼肉——是别的。
“你妈那时候才六岁。"姥爷指了指母亲,"她吃了两大碗。全村的小孩都不敢吃,就她一个人——端着碗说好吃,为啥不吃。”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姥爷没看到的东西——也许是一种遥远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回忆。
“后来呢?”
“后来我跟知青混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发现这小妮子不在床上。到处找——最后在知青院找到她——小郑他们给她讲三国演义,她坐那儿听到半夜。”
姥爷的笑声在麦田上散开了。
“这小妮子,啊,直接跟着小郑他们跑了。”
母亲没接话。
她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土块。
踢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麦田在她身后展开——青青的一片——风把麦苗压弯又松开。
她的短发被风撩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