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凤舞剧团年会。
红星剧场后台摆了几桌酒菜。
塑料桌布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桌布的一角压在盘子的边沿下面，被风掀起的时候发出啪啪的声响。
桌上的凉菜已经开始吃了——凉拌海带丝、油炸花生米、皮蛋豆腐。
白酒瓶在桌与桌之间传来传去。
有人唱了一段——掌声稀稀拉拉的。
后台的暖气烧得不太够，坐着的时候能感到水泥地透过鞋底往上渗的凉意。
我被母亲拉来帮忙——搬凳子、端菜、给客人倒水。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橙色的饮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汽水——甜得发腻。
母亲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新毛衣。我在衣柜里没见过这件——领口不大——锁骨以下遮得严严实实——但那种绿色在剧场昏黄的灯光里很显眼。
席间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西装。
深灰色的。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是棕色的——锃亮。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定在一个方向上。
他笑着走过去。
“凤兰——好久不见。”
母亲站起来。那件深绿色的毛衣在她站起来的瞬间顺着腰线收了收。她笑着说：
“我高中同学——梁致远——建宇房地产的梁总。”
她的语气——不重不轻——刚好让在座的人知道他是一个"重要的人"而不是"很亲的人"。
梁致远和桌上的人一一握手。到我的时候——他伸出手。
“小伙子都这么大了。”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成年男人的手。握完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说不上来——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张凤兰的儿子"。
我叫了一声"梁叔"。
他点了点头。坐到主宾的位置上。他坐下的动作——解开西装扣子——自然地——像经常坐这种位置。
那天的年会他一直待到散场。
期间和文化局的人碰了几杯酒——和郑副团长聊了几分钟——还到台上讲了几句。
说"评剧是咱们平海的宝贝"——说"建宇房地产愿意为评剧事业出一点力"。
母亲在台下坐着。深绿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我在角落里看着那件毛衣——第一次发现它也有一点过于鲜艳了。
2004年1月14日。平阳。建宇房地产的商务宴请。
酒店中餐厅的包间。圆桌。白色桌布。高脚杯里倒了白酒。
梁致远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建宇的副总——姓什么来着——坐在另一侧。
席间梁致远频频举杯。
“凤兰，这一杯——敬你为评剧做的贡献。”
母亲端起杯——喝了一口。酒液在杯沿晃了一下——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咽下去了。
“这一杯——祝评剧学校早日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