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桌面空空荡荡。
屏幕上只有默认的蓝色背景——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瓦蓝瓦蓝的——太蓝了——蓝得不真实。
窗外是平海的夜——河对岸有一排路灯——在河面上映出一长条颤抖的光影——颤巍巍的——像怕冷的人——在寒风中发抖——那些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条一条的——又被水波搅合在一起——再碎开——再合拢。
我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鼠标在鼠标垫上——没有移动。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蹲下来——从床垫底下拽出了那个灰色邮政塑料袋。
塑料是灰色的。
邮政标准包装——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摩擦纹路——像皮肤上的纹理——用指腹摸上去——涩涩的——不是滑的。
封口处缠着透明的胶带——胶带上沾了一层灰——灰尘嵌在胶带的黏性面上——一粒一粒的——细细的——有些在光下反着一点微光。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快递单——但寄件人信息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片毛糙的纸面——纸的纤维在撕扯中断开了——毛茸茸的——白色的纸质纤维在光线中微微竖起——邮戳还在——"05。12。24。16"——去年圣诞夜寄出的——邮戳是圆形的——蓝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像盖章的时候纸动了——数字的轮廓油墨扩散了一点点。
我撕开胶带——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像一块布被撕开——那声音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拆开气泡膜——气泡在手指的压力下发出细密的啵啵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串小小的鞭炮——在手指间爆开——一粒一粒的——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慢慢安静下来。
光盘一共有——我数了一下——十八张——每张都用自封袋装着——袋子上贴着一个数字标签——从1到18——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标签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在灯光下——标签纸的阴影投在碟面上——像一片小小的树叶。
我抽出第一张——标签写的是"1"。
书房台灯的光集中在那摞光盘上——光盘的反光面在灯光下泛出一圈彩虹色的光晕——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在光下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一闪一闪的——随着角度的变化——颜色也在变。
暖气烧得不够——手是冷的——光盘表面更冷——从床垫下取出来的——带着休眠的温度——像一块冰——在手指间——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指纹的纹路往里走。
———
我把光盘放进光驱。
光驱嗡嗡地转动了几下——像一台机器在苏醒——从沉睡中醒来——开始工作——然后电脑开始读取——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盘符。
我双击文件——ISO镜像文件——名称是"D1-2003-03-09-01102"——文件大小964M——播放器打开了——画面亮起来。
画面是灰蒙蒙的——监控摄像头拍摄——704×576的分辨率——像素颗粒在画面上——每一颗都能看见——像细密的沙子——铺满了整个屏幕——所有东西都是由那些小方块组成的——人的脸——手的轮廓——衣服的颜色——都是模糊的方块。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2003-03-0914：23：17——数字是白色的——在灰色的画面里——很显眼——像刻上去的——擦不掉——字体很细——但清晰。
房间很大——黑色矮几——灰色长沙发——白色大床——淡黄色墙壁——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墨色的——在墙上——像一个遥远的风景——挂在那里——和房间里的一切都不相称——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亮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在那道光里上上下下。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
赤裸着上身——肩头打着马赛克——一个模糊的方块——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块膏药——贴在肩膀上——怎么撕也撕不下来。
他穿着一条粉色的阿迪达斯运动裤——裤腿上的三道杠——白色的——在暗淡的光线下还是看得很清楚——他兜兜转转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坐在床边——点了一根雪茄——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跳了一下——黄色的——雪茄的一头被点燃了——红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那一星红色在移动——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我没有注意到声音。因为紧接着一个女人走进了画面。
栗色风衣。
黑色短高跟。
她的脸也是模糊的——摄像头的角度和光线让她的大部分五官笼罩在阴影中——像一个人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姿态——那种微微内八的步子——那种左手撩头发的动作——我不需要看到她的脸——我认识那个走路的姿态。
我的手从鼠标上滑落。
靠在椅背上。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有一只拳头在胃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指节顶着胃壁——从里面往外顶。
画面里的声音传出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糖浆从瓶口流出来——黏稠的——拉丝的——"少他妈废话——脱。"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风衣还没脱——男人站起来朝她走去——她退了一步——他抓住了她的风衣领子——我按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