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我约安娜出来。
地方是她挑的。
一家开在金陵东路二楼的小馆子,露台只放得下四张桌子,栏杆上缠着半死不活的常春藤。
傍晚的风开始带凉意了。
她坐在我对面,米白色薄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菜上得很慢,她不催。
她从来不催。
就坐在那里,把筷子搁在筷托上,看楼下梧桐树影在人行道上慢慢变长。
偶尔转回来,看我一眼,嘴角动一下,然后又去看树影。
吃完饭她点了一杯白茶。
茶杯端上来的时候她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把杯子拢住,指尖抵着杯沿。
和第一次在露台上看她放咖啡杯时一样。
落在某一个精确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搬过来吧。”我说。
她没有惊讶。
没有放下杯子,没有问“你认真的吗”。
只是把杯子慢慢转过来对着我。
杯口升起薄薄的白气,在她镜片上映了一层雾。
她从雾气后面看着我。
“你想好了?”她问。
我说嗯。
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
放下去的动作很轻,瓷碰瓷的声音像是远处有人按了一下琴键。
然后点了一下头。
幅度极小——更像是下巴往下低了半寸,然后又回到原位。
然后她把手从杯子边移开,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没有朝我伸过来。只是放在那里,离我的手指大约一个茶杯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她把我的外套披在肩上。
梧桐叶刚开始卷边,路灯把树影打在围墙上。
她走在我左边,步伐均匀而缓慢,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她家楼下,她站在门禁灯的光晕里翻包找钥匙。
我说你进去吧。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禁灯过了十秒自动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梧桐树影还在摇。
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备忘录截图。
列着一行一行字——“牙刷。拖鞋。毛巾颜色。”每一样都在旁边注了位置:“洗手台右侧第一个杯架”、“门厅鞋柜第二层”。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着她写的字。和她在工作室里用指尖调整学员脚踝的角度时一样精准。写完就发过来了。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那个画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