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孩子,李野没直接去厂里。他调了班次,今天上午要去市教育局参加一场闭门研讨??关于《学生权利认知课》教材编写方向的意见征集。邀请函上写着:“您的实践经验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会议室比上次更小,气氛却更凝重。圆桌旁坐着教研专家、法学顾问、心理学教授,还有两名来自偏远县乡的一线教师。主持人开门见山:“我们希望这门课不只是知识灌输,而是真正教会孩子识别边界、表达诉求、寻求帮助。”
一位戴眼镜的女教师举手:“但在我们那儿,很多家长认为‘听话’才是好孩子。你要教娃娃告状,他们会说你在挑拨亲子关系。”
“不是教他们告状,”李野接话,“是教他们分辨什么是正常的批评,什么是伤害。比如老师骂你‘蠢猪’,和说‘这道题做错了’,一样吗?”
众人沉默。
他又掏出手机,播放一段音频??是小宝儿二年级时录下的课堂片段:某位代课老师怒吼“你们这群废物将来也只能扫大街”,引发全班压抑哭泣。这段录音当年未能立案,因校方称“属情绪化表达,无主观恶意”。
“这种话听着像不像刀子?”他收起手机,“可它不留血,法院不管,纪委不查,最后就成了‘过去了就算了’。但我们忘了,孩子的心记一辈子。”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终,教材框架确定以“情境识别?情感命名?应对策略”为主线,分为六个单元:《我的身体我做主》《当老师让我保密时》《朋友威胁我怎么办》《我不是替罪羊》《我可以拒绝不合理的要求》《大人也会犯错》。
散会后,那位乡村女教师留下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听课笔记复印件:“这是我班上一个女孩写的。她说每次被亲戚摸头就难受,但她不敢说,怕被认为是‘不懂礼貌’。”
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想有扇门,可以自己锁。
>连爸爸都不能随便进来。”
李野接过纸,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这场仗远不止校园欺凌那么简单。它通向更深的暗处??那些藏在亲情名义下的越界,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那些代代相传的沉默。
回到家已是中午。华瑞正在熨衣服,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我市启动‘家庭安全哨兵’试点项目,首批将在十个社区设立儿童权益观察点,鼓励居民对疑似侵害行为进行匿名上报。据悉,该项目借鉴了‘阳光伙伴团’模式,强调邻里互助与早期干预……”
“播了三次了。”华瑞抬头笑,“邻居王姨说,她们楼道群都改名叫‘守望三号楼’了。”
李野坐下,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画面:孩子们举起自制的求助卡片,老师们集体宣誓尊重学生话语权,家长们围坐讨论如何建立家庭沟通契约……
这一切曾是他梦里的景象。
下午三点,门铃再次响起。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
“您是李野吗?”她声音发抖。
“我是。”
“我……我是刘梅,纺织厂二车间的。我没资格进家长群,也没认识记者,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女儿,八岁,上周被她姑父……碰了。”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李野立刻请她进屋,倒水,叫华瑞出来。女人断断续续说出原委:丈夫常年在外跑运输,妹妹一家暂住娘家照顾老人。半个月前,她发现女儿半夜惊醒尖叫,检查内裤发现异常分泌物。带去医院鉴定,确认有轻微撕裂伤。报警后,警方以“亲属间证据不足”暂缓立案,建议先行调解。
“他跪下磕头,说喝醉了一时糊涂,求我放过他,不然整个家就毁了。”刘梅哽咽,“我妈也劝我‘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女儿现在看见男人都发抖,连亲爹抱她都会尖叫……”
华瑞握住她的手,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回握。
李野起身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市妇联心理援助组的负责人。十五分钟后,对方答应安排紧急干预:立即指派心理咨询师对接,协助医疗取证,并启动司法绿色通道申请。
“但你要想清楚,”他对刘梅说,“一旦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你会面对压力,甚至孤立。可能有人说你害了亲戚,有人说你疯了,还有人会觉得你是想讹钱。”
女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我要是不说,就是在告诉女儿:被伤害是可以忍的。我不想她长大后,也像我娘那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当晚,李野又一次打开《给后来者的信》,新增一条:
>**第三十八条:最深的伤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