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热得快也凉得快,百里不同温。回周公馆后隔日,程筝寻了个由头出门,套一件驼色呢子衣裳,匆匆奔走于火车站附近一丛丛宅子楼里。
虾灰色的砖墙,墙上敲进几粒锈钉,两头栓着一条极长的麻绳,毛巾与各色的布衫悬在上头,风钻进衣裳里穿起,鼓飞起来。
程筝一手飞开飘起的布料,数着门牌号向前走,末了在一间红漆铁门前驻足。
铜制锁眼里长着厚厚一层铁锈,于是遭主人家糊上一层白腻的猪油,好转钥匙。
向左瞧去一眼,心里核对着这个地址——她在牢里见那女人写下的地址。程筝便敲了门。
没人来应门,反复敲打之间,那门自己荡开了,程筝站在原地,由门缝向里望去。几截碎石头砌的台阶上挂,一扇网纱门,顶窄小的一栋小楼房,窗户框的绿色仿佛新爬上的青苔,又湿又绿。
绿漆窗户恰恰框住一张床板,越过网纱依稀能够望见床铺上面一点拱起,应是有人在家的,程筝便又喊出一声,床上人仍是不应。她只好惶惶然迈步进去,登上几道台阶,掀开纱帘走进屋子里。
床铺十分窄小,一位老妇人正靠墙坐着刺鞋垫。直至程筝晃到她眼前,妇人才将人看清。
老媪兜脸彻腮,有些显凶,瞧见有人来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刷子一般上下刷过她,程筝忙道:“您认识刘丽萍么?”
刘丽萍便是被捉进牢里那个女同志的本名。
老人家指指耳朵。
程筝突地噤声,不知作何反应,宛如钉在那门框里。
四面环顾这屋子的环境,仿佛一樽棺材,除却床便只余一架胡桃木碗橱,上头的玻璃门内搁着几只碗,底下一张小平台,充当桌子,窗户不知遭哪个皮猴孩子扔破个洞,风箱一般霍霍漏风。
她立在那里不动,老媪便掀开褥子,露出了一条瘸腿,躬身在屋内走动起来,闷顿的脚步声仿佛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地,一路这样敲过来。
程筝有些发愣,向下落眼,老太太的深蓝绸布裤子里空着半截,猎猎作响着。
她在她的堆满杂物的小房子里找寻了一会子,寻出一张破损的黑白相片来,指着相片上的年青女人。
程筝看去一眼,点头,认出那正是刘丽萍。
于是银发老媪又指指院子里的老旧的信箱,信箱上头的钮子已然脱落,留下一小圈黄铜色的锈痕,仿佛空心的月亮。
别人家的信箱都放在门外,这户偏放在里头,仿佛有什么奥秘似的,程筝慢慢将绿壳信箱的弹簧门用指甲扣开,瞧见里头有一封边缘泡过水的信,信封上并无任何文字。
她拿出牛皮纸信封,回头向屋内张望一眼,老人仍在缝鞋垫,程筝原地将信拆掉,阅读起来。
“此信见光之时,恐怕我已遭大难,惟放心不下家母。家母不识文字,年事已高,由战区逃窜而来,耳朵与左腿不堪其用,若您有善心,烦请卖掉这所老房子,为吾母另寻住处,以躲避灾难,不尽感激。”
信笺纸缘遭雨水浸湿,软烂非常,程筝垂眸小心折起,再次偏头向屋内张眼。
老媪不声不响。她听不见,也并未得知女儿已经入狱的消息,她只是慢慢拾起她的针线,舔着线,将针尖向鞋垫里穿。
墙上贴着几张裂了的童画,唯一一张台子上摊着刘丽萍在学校里头写过的文章。
程筝一言未发,与主人家打过招呼后,默默迈出那扇红色大门,她随身的皮革云朵包中只携有二百元钱。程筝离开刘丽萍家,走了一趟房屋公司,先租了另一间屋子,委托他们费点功夫将老人接送过去安置下。
“那原先的旧房子需要挂出去售卖么?”
程筝道:“先留着罢。”
从房屋公司出来,回到周公馆,一路上程筝心思沉沉。后花园里喧嚷一片,一道道声音交织入耳,十足地有活力,然而这前厅里却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周五爷斜倚在老爷椅上卷着本《尤利西斯》看,三不五时对着壶嘴嘬口温茶,顶散漫地翻书。
梨花木制成的方桌上躺着两捆卷好的绸布画,星点的墨迹透到背面来——他仍旧是扮作一位析文赏画的商人。
四面未看着周太太,恐怕是不愿意与五爷待在一块儿,五爷在家她便到其他交好的太太的公馆里推牌去了。
“我记得你是——八月十八的生日。”瞧见她进屋里来,周峥品着茶水说话。
程筝急匆匆的脚步顿了,微笑着称是,不愿意叫他指摘她的不是,很要麻烦。
周峥眼也不消抬起,晃着茶壶看文章,道:“总归你家也出不得什么嫁妆,我也不惜得要,你自己说,半月后你嫁进来,是要住哪里?”
程筝心说我哪里都不想住。
她不说话,周峥便认为她顶没有教养,问了话也不开口,又不是一嘴金牙齿,张嘴还能磨出金粉来不成?
“流芳非说要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她道你是不能够与我的三姨太住到一处去。”
她说道:“我不大认识三姨太太,周太太不嫌我的话,我还是愿意住在公馆里陪太太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