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头滚动，竟发出了压抑的哽咽声：“我非不愿归朝我非不愿为大唐尽忠！可鱼承恩在河阳监军，他断我粮草，斩我亲信，连战死兄弟的抚恤金，他都要克扣三成！我李光弼可以死，可我麾下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袍泽，他们不该连死了都闭不上眼！”
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个对峙的男人肩上，仿佛要将他们冻结成这碑林的一部分。
赵襦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李光弼的心上：“你要建‘将相共治’之国，你想过这西个字要用多少人的血来写吗？安史之乱八年，我亲眼见过五岁的孩童在路边啃食冻僵的人骨，见过白发苍苍的老母为了给儿子省下一口米，将白绫系上了房梁。若今日，我们这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将领自相残杀，与当年的安禄山、史思明又有何异？”
李光弼缓缓闭上了眼睛，满面痛苦。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首刺赵襦阳：“我只问你一句，若朝廷明日下一道诏书，命你交出兵权，卸甲归田，你当如何自处？”
“若天下己定，百姓安康，我赵襦阳愿解甲归田，做一农夫。”赵襦阳的回答坦然而决绝，“但若仅仅因为功高见忌便心生怨怼，起不臣之心，那与当年构陷忠良的杨国忠之流，又有何区别？”
话音刚落，远处林间雪亮的寒光猛地一闪而过！
赵襦阳的瞳孔瞬间收缩，手己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没有动，因为他看到，李光弼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山腰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金刃破开积雪的声音，紧接着是短促的兵刃交击之声。
裴玉筝终究还是不放心，率领一小队玄甲营精锐潜伏到了山下接应，此刻己与那未知的伏兵短兵相接。
然而，那阵交战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混战扩大，来袭的黑影便如潮水般退入茫茫雪林，消失无踪。
归途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回到临时营地，戚薇第一时间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扯开赵襦阳的衣袖，却在看到那内衬时愣住了。
那枚她亲手缝上的银针，不见了。
她脸色煞白，发疯似的检查着赵襦阳的全身，最后，竟从他贴身的怀中，摸出了那枚针。
针还在，只是被放在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针尖没有变色，却微微弯曲，像是被人的指骨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折过。
戚薇的呼吸一滞，她抬起头，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救了你。他拔出了这根可能会被利用的针，也伤了他自己。”
赵襦阳接过那枚微弯的银针，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望不见尽头的苍茫大地，许久，才低声喃喃自语：“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剑，是藏在心里的旧情。”
风雪依旧，但赵襦阳眼中的疲惫己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清明。
残碑谷的杀局，并非出自李光弼之手，却又因他而起。
真正的猎人，还躲在更深的暗处，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
他不能再等了。
当夜，帅帐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一张详尽的河北堪舆图在案上铺开，赵襦阳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一个名为“河阳”的渡口旧垒之上，指尖之下，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