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时,大邺军阀和另一派军阀烯军的混战一直僵持着,烯军倡议和谈,还派了几个军政界的要人过来,那几天都在宓溪。戚玉棠跟着大邺督军接洽和谈,公务颇为繁忙,又拖了几天,总算把聂晓的事情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四点有一班去允州的火车,我安排你搭那班车走,到了那边也会有人接应你。你放心吧,罗宾逊的事情我也会尽快处理好的,到时候我再接你回来。”
他顿了顿说:“或者,如果你不想回来了,想回家乡或者去哪里,我都可……”她打断他,“我当然要回来!我还没有帮你查清楚岫珠的事情呢。”他望着她,心中一动,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二天,戚玉棠便开车送聂晓去了火车站。她在包厢里和他告别,望着他离开,她也悄悄地从窗口爬了出去。
她没有走。
有一件事情是她心心念念的,若不完成,她是怎么都不会甘心离开的。她揣着他送给她防身的手枪,走到了苏华贸易行的门口。那个强暴了她的男人从里面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她就一直跟着他。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他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席子巷,她便紧张地掏出了手枪。
这时候,前面突然来了一个挑担的贩子。巷子太窄,他们都得停下来侧身让他,她害怕被他看见,只好向后倒退了一段,躲在一颗黄桷树的背后。贩子一走,她刚想追,却突然听到砰一声枪响。
男人倒在了血泊里。
而开枪的人,竟然是戚玉棠。
戚玉棠拉低了帽檐遮着脸,盯着死不瞑目的男人,“我这一枪是为聂晓开的。你在宓溪没有怕过谁,我戚玉棠也没有!”
原来,他其实早就看出那天聂晓的举止失常,所以暗中查清楚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他愤怒痛心,却不敢在聂晓面前提起,怕会伤害她的自尊,直到送她离开了,他便想,是时候替她报仇了。
聂晓含着泪站在树背后,远远地望着他冷峻的身影。她忽然觉得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扫了过来,已经将戚玉棠的模样身形照得极为清晰了。是那个贩子领着巡逻的警察来了!聂晓急忙冲了出去,戚玉棠看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抓起他拿枪的右手,对着自己的手臂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虽然只是擦过,却已经足够令她滚烫的鲜血飞溅,如燃烧的火苗一般灼痛着他。他呆住了,“你?”她微微一笑,“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玉棠。”她说着,便捂着伤口朝巷子的另一头跑了。警察紧接着就过来了,“戚少将,真的是你,还以为看花眼了呢。这儿是怎么回事?”
戚玉棠当然明白聂晓的用意,便顺着说:“刚才这儿有人开枪杀人,凶手已经被我打伤了,往那边跑了。”警察问:“戚少将有没有看清楚杀人的是什么人?”戚玉棠摇头,“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贩子补充说:“我看见是个女人,刚刚这里除了他们俩,我就还看到了一个女人跟我擦肩而过,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贩子说什么戚玉棠都听不进去了,他望着那茫茫的长巷尽头,所有的冷静与骄傲都因为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而崩塌了。他忽然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
聂晓是在一个昏暗而充满着朽木味道的房间里醒来的,左臂的伤口已经止了血,被一条污浊的绷带缠着。她先是看到一扇圆窗外面的明光,然后再看到窗边站着的男人。她顿时惊起,“陈志文?”自从做过催眠以后就消失了的陈志文竟然出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陈志文冷笑起来,“你昏倒在路边,是我救了你。”他说,“这是一艘即将开往奉平的江轮。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送信给戚玉棠了,他会来救你的。”聂晓朝窗外一看,轮船还泊在宓溪江畔的码头,乘客们都在陆续登船。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问道:“陈志文,你这是想干什么?”
陈志文挑眉,“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当时你躲在戚玉棠的别墅,是我发现的,也是我向警局报的信。”他说,“还有,你家里失窃,也是我偷走了你的照片。这些都是我安排的,怎么样,很意外吧?你想催眠我?哼!早就被我看穿了。”聂晓大惊,“所以你是假装被我催眠,故意引我去接近罗宾逊的?难道在会所杀人的也是你?”陈志文直认不讳,“本来我只是随口编了个谎言想打发你,没想到你真的会去套问罗宾逊,而且还正撞上了我动手的时候。”
聂晓问:“所以你便将计就计?难怪玉棠找不到你,你在暗,我们在明,你一直在监视我们?你究竟是什么人?”陈志文笑了笑说:“我是烯军的特务。回宓溪就是来刺杀罗宾逊的。”
聂晓一想,“烯军不是在跟大邺军和谈吗?他们在大邺军的地方杀了领事馆的人,是想破坏大邺军跟英国人的关系吧?想来这和谈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烯军根本就不是出自真心的了。”陈志文不禁暗笑,“你不但勇敢,而且冷静,分析问题头头是道,跟一般的女孩子的确不一样。”聂晓反倒笑了,“是啊,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真的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尤其是对你来讲。”
陈志文竟被她笑中藏怒的眼神震慑,略略回避了一下,才说:“其实我针对的只是戚玉棠,所以才会利用你来打击他。”
聂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这么做,怕是跟岫珠有关吧?”
陈志文阴笑说:“我不怕告诉你,岫珠她没有死。可是,有他戚玉棠一天,岫珠就一天不会死心。她就永远不会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