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明白了。她觉得自己太天真,才还为美人先生的求情感动,此时又迎头浇来一桶冰水。真是凉啊,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大雨浇在身上,都不及她今夜听到的话更让人心寒。
差点儿忘了,游离谷以为她中了蛊毒。將来安国內乱,他们行刺父王之后,自己仍是堂堂正正的端王继承人,还能安插在安国继续替游离谷卖命!
她不再停留,鱼一般滑进湖里,游到河边,施展轻功拼命奔回驛站。
雨如水柱冲打著她的身体,这一刻,永夜的心已凝成寒冰。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奔跑。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到半点儿光。
人说下雨是老天爷在伤心落泪。今晚,真是个悲伤的夜。
这个世界是多么陌生,连支烟都找不到。
这里的人是多么可怕,连我这个前世的杀手都感觉孤单。
月魄,你的平安医馆一定要开在阳光之下,那里的阳光一定要足够烈足够暖,才能將我结了冰碴儿的心融化!
你的医馆一定要办得很好,你才能平安富足,才能对著我笑。你的笑容一定要够温柔够灿烂,才能將我的悲伤全部吞噬。
如果还有一个心愿,永夜希望月魄平安,希望他能真的有座平安医馆。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想过平静日子,他能收留她。
然而,蔷薇的簪子在易中天手中,月魄能平安离开吗?他还能在大太阳底下开他的平安医馆吗?
心里一口气提著,永夜以她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回驛站。
倚红靠在桌边睡了,睡得甚是香甜。她只是单纯地侍候自己,听从父王娘亲的话保护自己。只有最单纯的人才会有这么香甜的梦。
永夜冰冷的手抚上倚红的脸。
“啊!”倚红惊得醒了,见永夜脸色苍白站在床头,翻身坐起,开始帮她脱衣服,“少爷,赶紧换衣,千万別凉著了。”
永夜木然地由她把衣服脱了,又拿了干布擦拭。
“倚红,为什么你对父王这么忠心?”她的声音涩得像是锯木头髮出的声音。
倚红一愣,这是永夜今天第二次问她。她忙碌著低声回答:“没有王爷就没有我。”
“你难道不愿意和林都尉平安幸福地过一生?”
“少爷,我们不能报恩,良心不安。”
永夜怔住。报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需要报答美人先生、青衣师父?这世是她父母的端王与王妃,她就需要报亲恩?
她疲倦地穿好衣裳,低声笑了起来,“马上离开!让林都尉护著你回安国,別的人不能惊动!”
“少爷!”倚红震惊。
永夜沉下了脸,“忘记我白天如何交代的了?”
“让我替了你,少爷!你走,你和林都尉走!”倚红目中泪珠滚落。
永夜看著她,一抹笑容出现在嘴边,“情人的分离也能让人撕心裂肺,我不喜欢分离。你们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她掏出玉佩放在倚红手中,“这是玉袖公主的符印,能让你们平安过关。”
倚红跪下磕头。
永夜转过身去。她已想得明白,她的月魄只要有一分的可能在陈国,她都不会走。
面对一湖风雨她静心煮茶,所有的事情一幕幕在心头映过。
她想起父王曾经对她说:“永夜……你离家十年回来,在王府生活的时间远不如你在外面的时间长,你心里,对我、对你母亲有多少亲情?你做事可会顾及我们?若你不会,你想嫁谁都没有关係。”
我对他们有多少亲情?我可会顾及他们?我可会理解他、认可他?永夜闭目深思。她威武逼人的父王,曾经砍下的人头压垮了坐骑的父王,还有她看似温柔端庄的母亲,寧可抱个別家的婴儿回家当世子,也不肯让父王受人胁迫。
永夜第一次仔细想自己是谁,自己该不该理解。
倚红的话又在耳边迴响。她做事从来只考虑自己,她不是怀揣天下的人。可是……永夜长吐一口气,双眼睁开,眸子闪闪发光,笑容浅浅在脸上漾动。她不是父王,她不能用她的思维去要求於他。
她再不孝,满足父亲这个愿望又有何不可?她想起前世爱唱戏的老爹,自己离家闯荡,撞人入狱,竟再没见过他。心中一酸,这一生不想再有朋友,她却已有家人,还有,月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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