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依旧跪立在祭台中央。
是卫舜君!
他周身的衣物有些焦黑破损,发冠也被震落,墨发披散,他面目更显消瘦,但有一种令人惊异的美色,让人移不开眼。他依旧保持着跪姿,身形挺拔,并未被那天雷击垮。甚至,在他抬起的脸上,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悲悯而决然的神情。
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卫舜君缓缓抬起头,望向脸色煞白的皇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来自九幽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父皇,您看……上天,怒了。”
皇帝卫峥脸上的从容与冰冷彻底碎裂,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惊骇与暴怒取代。他指着祭台上那道在昏暗天光下,于雷击余烬中依旧挺立的身影,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结巴,“逆……逆子。妖孽,快,快给他弄下来。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天降异象,雷霆劈击祭台,太子却安然无恙,这无疑是对他“天命所归”最直接的否定,他绝对不允许卫舜君多活一刻!
今日,他必须死。
琢堇眼神一凛,不再迟疑。他脚步轻移,身形飘忽而起,正准备直扑祭天台顶。他指尖萦绕着幽暗的光,不知是什么暗器,带着致命的杀机,目标明确,太子卫舜君。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比他更快,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不顾一切的姿态,猛地窜出,几个起落,竟抢在琢堇之前,踉跄着冲上了那片尚弥漫着焦糊气息的祭天台顶。
是唐安!
他再也无法忍耐,在看到琢堇动杀机的瞬间,唐安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什么天杀的紫黎殿,什么狗屁皇帝,什么自身安危,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有一个念头……到殿下身边去。
“什么人?!”
“拦住他!”
台下的惊呼和侍卫的呵斥被他全然无视。他眼中只有那个跪在废墟中央,墨发披散,身影孤绝的身影。
三步并作两步,唐安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琢堇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冲到了卫舜君身旁,张开双臂,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了他与琢堇之间。
他背对着琢堇,这在杀手中是最忌讳的事,就好像他已经放弃了生命,只为护住卫舜君,唐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抬眼看向卫舜君。
四目相对。
卫舜君显然也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这个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并替他挡住了死亡的人。
是唐安!当他的目光触及唐安带着决绝的脸庞,卫舜君的眼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之前刻意伪装的平静与陌生,再也绷不住了,瞬间爆发的情绪要将卫舜君的心撕裂了。
“你来干什么!”卫舜君嘴唇轻颤,原本指责的话,却带着动容。
“来守着你。”唐安直勾勾的盯着卫舜君的眼睛,开口。
那份关切,那是在这充满杀戮的祭台上,唯一真实不虚的温度。
仿佛卫舜君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在孤独中滋生的不确定,都在这一眼对视中,得到了最坚实的回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沉淀成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去。
唐安迎着太子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我在。
就在这时,琢堇不屑的笑了一声,声音在唐安身后响起,“叙旧够了?嗯?”
‘嗯’的一声,告诉了唐安,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差劲,他一把拽开唐安,掌风,毫不留情地向着太子拍下。
“找死!”
轰隆一声,又一雷霆劈了下来,那雷霆之身挡在了太子身前,为太子当下这一杀招,琢堇身形俱退,若是再慢一点,就要被劈在祭台之上了。琢堇眼神冰冷,内心却泛起一丝疑惑,难不成卫舜君真是天命所归?
祭天台顶,烟尘未散,雷击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与硝烟,构成一幅百世难见的场景,这一场景日后被流传千年,名为天命。
唐安搀扶着卫舜君,两人在废墟中央相互倚靠。
台下,皇帝卫峥狰狞的咆哮声,侍卫们试图冲上祭台的呵斥声,以及百姓因天地异变和太子控诉而产生的巨大骚动声,混杂成一片,整个广场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