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和秋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沂州城内,虽暂时击退朝廷大军,但代价惨重。多处城墙崩塌损毁,城门摇摇欲坠。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布政使衙门的属官、衙役、亲兵几乎伤亡殆尽,跟随水生抵抗的沂州士兵也折损了八九成。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幸存的百姓哀哭声不绝于耳。
水生站在破损的城垛边,官袍染血,手臂草草包扎,脸色铁青地凝视着城外三里处重新集结、虎视眈眈的朝廷大军。薛指挥使的叛变不仅导致城门轻易失守,更引发内部混乱,无数沂州士兵倒戈或被裹挟,造成巨大伤亡。若非裴崇安的铁骑营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裴崇安和李指挥使站在他身侧,同样满身血污。裴崇安年轻的脸庞带着激战后的煞气,眼神锐利而沉稳地扫视敌营动向。李指挥使则眉头紧锁,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沉痛与忧虑。
“谢大人,末将已派出快马向王爷禀报沂州战况。”李指挥使声音低沉,“朝廷此次突袭蓄谋已久,兵力远超预期,薛贼叛变更是雪上加霜。眼下城墙破损严重,我军兵力折损巨大,恐难久持。”
水生沉重地点点头,沙哑道:“辛苦裴统领、李指挥使。若非二位及时来援,沂州已失,我谢家及满城百姓,恐难幸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母亲伤势的担忧和对城内惨状的悲愤,“当务之急是抢修城墙、加固城门、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清点剩余粮草军械。同时,务必严防朝廷再次攻城,更要提防城内薛贼余党或朝廷暗探作乱。城内需再仔细盘查一遍。二位日夜奔袭,先安排将士们歇息。我即刻回衙安排军营饭食。”辽东援军为求速达,皆是轻装简行,未带粮草。
水生回到布政司衙门,迅速整编未受伤的沂州士兵。待士兵列队完毕,他命人将四张桌子并排,将重伤的薛指挥使薛海押上桌案。水生厉声道:“王爷驻守边境,待辽东军如何,尔等心中自知!薛海为贪图富贵,蛊惑两个千户所投敌,背叛军中袍泽,置尔等生死于不顾!看看城内死伤的兄弟和无辜百姓,皆因薛海而起!今日,我便杀此叛贼,为死难兄弟报仇!”话音未落,士兵们群情激愤,怒吼震天:“杀了薛海!为兄弟们报仇!杀了薛海!”
见军心重聚,水生心中稍定。沂州六千兵力,如今仅剩千余人,他必须亲自掌控这支残兵。他高声道:“谁愿上前手刃薛海,为兄弟们雪恨?”众人愤怒地向前拥挤。水生点了前排两名士兵上前,随从递上砍刀。两人满腔怒火,手起刀落,薛海头颅滚落。
水生随即振臂高呼:“你们都是辽东军的好儿郎,绝非孬种!我将与你们同生共死,死守沂州!”军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死守沂州!”呼声直冲云霄。
水生接着道:“王爷心系沂州安危,一闻警讯,即命辽东军星夜驰援,粮草未及携带。现需辛苦大家,一部分人速去为辽东军准备饭食,让他们得以休整;另一部分人随我清理战场!”
他将剩余士兵按一百二十人一队,整编为八个百户所,点出其中六个,负责东西两门辽东军的伙食。这六个百户所士兵立即随谢大人的幕僚前去领粮。
看着满街尸骸,人手奇缺,水生安排家丁混入百姓中。随从敲响铜锣,召集百姓聚于街道两侧。水生策马沿街高喊:“去年三州天灾,朝廷坐视不理,致使十室九空!王爷驻守边境,六七年来朝廷克扣辽东军饷粮!去年三州百姓受苦,王爷心系苍生,省下辽东军士口粮以赈济!如今朝廷见三州稍安,便欲强夺,收回分予尔等的土地,重征苛捐杂税!看看这满街尸首,多少是无辜沂州百姓命丧朝廷之手!若尔等愿再归顺朝廷,我即刻率辽东军回返!若尔等信王爷,请与我同心,共守沂州!”
混在人群中的谢府家丁立刻愤慨接话:“去年我们饿得活不下去,朝廷不管!眼看王爷拿出银粮救活了我们,他们又要来抢回去!进城就放火杀人,朝廷何曾把我们三州百姓当人看?不能再让朝廷害我们!看看谢大人一身伤还陪着我们守城,比从前那些朝廷狗官强百倍!”百姓闻言,群情激愤,纷纷高呼:“我等愿随大人守护沂州!”
水生心中振奋,接着道:“如今城中缺人,恳请乡亲父老相助清理战场!大家齐心协力,共守沂州!”百姓齐声响应。水生立刻命家丁带队,召集了七百多名城中青壮男子清理战场。妇女们看着遍地尸首,既害怕又心疼那些士兵身上的厚实棉袄——初春尚寒,沂州士兵穿的是辽东配发的棉袄或羊皮袄,朝廷兵卒也身着厚衣薄袄。只是她们胆怯,不敢上前剥取,只低声议论丢弃可惜。水生身为布政使,自不能明令允许此事。满城尸首,需由士兵先行收缴武器,清理死亡士兵身上银钱,再交由百姓抬运。他先安排百人队挖掘掩埋大坑,等士兵收缴完战场武器及死亡士兵身上的钱物。清理完毕,便让百姓抬运尸首,但严令只可剥取外衫棉袄,不得动里衣,须让人穿着里衣入土。剥下的衣物统一堆放,由出力百姓各取一件。
婉宁见祖母失血需静养,便带着秋霜和父亲的几名随从,协助士兵清理战场时登记收缴的银钱武器。
与此同时,裴崇安和李指挥使也在积极安排士兵休整,清点军械。朝廷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必须严阵以待。傍晚时分,城中秩序渐复,城墙修缮亦有条不紊。看着忙碌的军民,水生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只要众志成城,沂州能守住。
水生傍晚带着李指挥使和裴崇安登上城楼,只见城外三里处朝廷大军正在生火造饭,暂无进攻迹象,目测约有两万人。水生稍松一口气,朝廷军无像样铁骑,裴崇安的铁骑以一敌三亦有胜算。裴崇安有六千铁骑军,张千户一千多人的弓箭营也全数配了战马,单凭这两队人马已足与城外之敌一战。然而,他越看越觉不对,心下大惊,急问道:“崇安,李指挥,你们上午在东西门对敌时,敌军是这么多吗?城内清点,朝廷军死伤不过六千余。崇安,你在东门对敌时,敌军当真只有万余人?”按水生估算,辽东铁骑六千人若对上朝廷万余步兵,裴崇安早该在东门将其歼灭大半。
裴崇安和李指挥使闻言亦是大惊。裴崇安急道:“谢大人,我在东门遭遇之敌,兵力至少三倍于我!正因如此,我才未恋战,急冲入城救援您。若东门仅万余人,我定能将其迅速击溃!”
李指挥使也凝重道:“我在西门对敌,敌军兵力亦远超于我,幸得弓箭营配马,方能勉强支撑到裴统领来援。朝廷是否另有大军退得较远?”
水生盯着敌营,心头猛然一沉,失声惊呼:“坏了!朝廷军见辽东铁骑驰援沂州,其主力下午定是转扑越州去了!云峰仅有六千人,如何抵挡?”
同在城楼督战的张千户(张怀庆)一听,脸色骤变——女儿炤炤就在越州!然军令如山,无调令不得擅离,他只能焦虑地望向水生。
李指挥使同样不能擅离沂州,想到长孙云峰和孙媳炤炤凶多吉少,面上难掩悲恸。
水生当机立断:“张千户!你率弓箭营即刻出城为前锋!裴统领率铁骑营压阵!你们皆有战马,务必快速冲破敌阵,以雷霆之势杀破其胆,使其不敢轻易再攻!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时间一到,无论战果如何,不必回城,立即全速驰援越州!你们战马神速,远胜朝廷步兵,云峰在越州或能再撑一阵,你们赶去应还来得及!你们必须在越州歼灭敌军主力,使其无力分兵宁州!沂州由我和李指挥使暂守!待你们越州大捷,速返沂州支援!李指挥使,速调你部一半步兵驻守东门!沂州需保存兵力!”他转头对身旁随从急令:“快!令沂州士兵立刻为辽东铁骑营和弓箭营烙制干粮饼子,要快!”
城门轰然推开,救女心切的张怀庆一马当先,率领弓箭营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外!弓箭营皆是多年袍泽,皆知大小姐炤炤在越州,炤炤向来敬重他们这些老兵,此刻人人只想速战速决,赶赴越州救援。裴崇安深知干爹心意,更明军情如火,厉声喝令:“铁骑营!准备冲锋!张千户为锋矢!铁骑营两翼包抄!凿穿敌阵!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