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再强大，也无法立刻冲破那张由血脉、权柄和冰冷家族利益编织而成的巨网。
“少爷，”陈叔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去了。”
顾胤廷没回头，也没动。
他看到洛施之缓缓合上书，秀气的眉毛微蹙，轻轻捶了捶后腰，动作带着孕期特有的笨拙与小心。然后，她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走向收银台。
她要走了。
就在这一瞬——洛施之忽然转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警惕，朝着窗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顾胤廷猛地向后一缩，将自己完全隐入厚重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颤动一下。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顾胤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洛施之，再等等我。”
顾氏继承人。
这个身份，曾是顾胤廷手握的权柄，行走的依仗。但在此刻，却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
他是祖父顾念章一手栽培的接班人，是维系顾家未来数十年荣光与权势的核心。
他曾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手段，足以在家族面前争取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守护住他想守护的人。
可这一次，他对面的，是真正执掌顾家权柄、深谙权术、洞察人心的祖父。
祖父什么都知晓。知晓洛施之在南城，知晓她腹中的孩子，更知晓他此刻的痛苦与挣扎。
那双隐藏在老宅深处、阅尽风云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看着棋盘上一颗躁动不安的棋子。
而单凭此时的他，护不下洛施之和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晰，击中了他。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顾家的“符号”。
他的婚姻，他的子嗣，从来都不是他个人的私事。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那些关于个人幸福、关于与心爱之人组建小家庭的蓝图，在这些宏大的、冰冷的叙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那个温暖的身影，那隆起的腹部弧度，那下意识保护的动作……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灼烧。
他不能失去她们。绝对不能。
无论面对的是父亲、祖父，还是整个顾家，他都必须护住她们。
但绝不再是以卵击石地硬碰硬，那只会带来毁灭。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和侥幸。
他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足以对抗甚至颠覆家族意志的力量。
檐角滴下一滴水珠，“嗒”的一声，碎在青石板上。
顾胤廷转身，走下茶馆的木质楼梯。
陈叔无声地跟上。黑伞收起，水珠沿着伞骨滑落，在身后迤逦出一道湿痕。
街对面的“拾光书屋”里，灯火暖黄。洛施之已结完账，抱着那本书，推开玻璃门，走入尚未完全停歇的、细蒙蒙的雨丝里。
她撑开一把素色的伞，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掩映的巷口。
顾胤廷坐进车里，深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