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激昂、甚至有些悲壮的气氛,悄然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加凝重、近乎摊牌般的沉寂。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喝。
“开刃的机会,咱给你了。”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锻造这把『开冰刃需要的铁料、炭火、工本钱,从哪里来?”
汤和心中一沉,最核心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咱的新军,神机、驃骑、陷阵三大营,初步筹建,精兵至少需要五万人。这还是行辕直属的核心拳头部队,如果要维持漫长的补给线,威慑侧翼的蒙古部落,需要的兵力和钱粮更是巨大。”朱元璋掰著手指计算,声音平稳,却字字重如千钧,“人要吃饱穿暖,马要有豆料有盐,火器弹药消耗起来像流水一样,盔甲兵器要能抵御酷寒。每个月耗费的钱粮,说是金山银海也不为过!”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子,刺向汤和。
“这笔钱,从哪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不需要汤和回答,便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从咱的国库里来?天德,你带过兵,打过仗,应该比那些只会拨算盘的文官更清楚。咱的国库,看著还有点底子,可要支撑这种规模的远征,还要预备著其他地方可能发生的灾荒、河道工程,那就是杯水车薪,捉襟见肘。”
亭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衬得皇帝的话语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更何况,”朱元璋將茶杯轻轻放回石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咱的国库,难道就真的只是被天灾、被正常的开销耗空的吗?”
汤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皇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盖世功业作为诱饵,又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筹集军费难题压在他肩上……
最终的目標,从来就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那远在天边的罗剎。
而是那些近在眼前,趴在帝国身体上,吸饱了血、养肥了自己,却正在一点点蛀空这艘大船根基的……
勛贵,蛀虫。
……
“而另一边……”朱元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宫墙,落在了京城內外那一座座堪比王府、极尽奢华的公侯府邸上,“你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家里,良田一望无边,金银堆积如山,怕是比朕的內库还要丰厚几分。应天府周边,乃至江浙那些肥沃的土地,上好的田亩,怕是有三成都有了主,不是姓徐,就是姓常,再不然就是你们在座的某一位。朕说的,有半句假话吗?”
汤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图穷匕见了。
皇上真正的、冰冷而坚硬的目的,终於如同隱藏在冰层下的利刃,露出了它森冷的锋芒。
他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老兄弟、功臣后代们有恃无恐的嘴脸,想到了他们一边挥霍无度、一边在酒桌上抱怨朝廷赏赐不够的丑態。他喉咙发乾,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法辩解。
因为皇上说的,字字戳心,却句句是实!
看著汤和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样,朱元璋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混合著帝王威严的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