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找。”
老万哦了一声,说:“明晚把你哥喊出来,咱爷仨开个家庭会议。”
趴在门上偷听的陈玉华,高兴得一个高就跳回了**,翻了一个欣喜若狂的跟头。
4
听万家强说晚上他们爷仨要去新房那边开家庭会议,季苏就觉得既搞笑又别扭。自从和万家强结婚,只要家里有大事,老万都会把万家强和万家顺喊到别的房间,关上门商量,她们这些女人,包括老鲍在内,都没参与的份儿。季苏就挺不平的,说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家还歧视女性,把万家强说得讪讪的,说这是从父亲的爷爷那儿留下的老传统,倒不是歧视女性,而是男人更有大局观,一旦让女人参与了,难免发生更多鸡毛蒜皮的小枝节,让事情进展不了那么顺畅。
这点,季苏倒也承认。就她所观察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没组成自己的小家庭之前,和大家庭的凝聚力特别的强,兄弟姐妹之间相处也融洽得很,可一旦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马上就会有了隔阂,这倒不是成家之后人心变了,而是有了小家庭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私有空间,所谓私有空间换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私心,开始有所保留,甚至有了相互间的比较,说难听点就是攀比。
我们国人喜欢把人生活成一种竞赛,而不是享受过程,这点,作为班主任,季苏深有体会,虽然她也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孩子,可看着孩子们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了相互拼智力体力的厮杀,就难过得不得了,人生,就是个过程么,为什么我们这个国家的人类就不想享受相互需要相互扶持的美好生活呢?当然,她更明白的是,孩子的心地,都是纯净明亮的,家长才是发动孩子们进行竞争比拼的发动机,所以,好些时候,季苏觉得中国的家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家长,可是,几千年的传统就这么下来了,这不是她一个人改变得了的,除了叹息和替孩子们心疼,她所能做的,更多只能是站在一边摇头叹息。
家族也是这样,既然公婆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意思也很明白了,这不是她这一个儿媳妇能改变得了的。而且公婆之所以强调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对她的抗议进行了不可反转的无视和否定。
多少年了,大到一个民族,小到一个家庭,中国女人只有服从命运却没有参与主宰命运的份,在替中国女人苍凉的同时,季苏也晓得,在认知领域被剥夺洗脑了几千年的中国女人,在很多方面确实有一定的狭隘性和局限性,譬如说,一旦开家族会议,一定是有家族性的事情要决定,而家族事务,十有八九要牵扯到利益,利益当前,莫要说女人,男人又能有几个做到不为自己着想?但中国父权社会了几千年下来,男人们的家族观念比较重,所以,也就更容易以家族为重,不像女人似的只为小家利益着急,所以,一旦要决定起某些事情来,只单纯的男人参与确实要比有女人参与干脆利索一些。
这些,季苏明白,万家强也是这么解释的,所以,尽管她心有不平,还是洗了水果,又装了一套新茶具,让他带到新房那边去用。
新家已经装修好了,该进的新家具也已经进来了,再通一段时间的风,就可以搬家了,万家强到了没多一会儿,老万和万家顺也到了。
爷三个在新家里挨间屋转着看看,每到一个房间,万家顺都啧啧地羡慕不已,拍着门框说,他这辈子要是能住上这么大一套新房,就是死也值得了。
老万就瞪了他一眼,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住新房就得死,那这世上的新房岂不是都卖给鬼了!?
万家强晓得父亲有点迷信,呵斥万家顺是怕他在新房里这么说着晦气,就也笑着说万家顺这话说得太没格局了,莫说这不过一套公寓而已,将来,他还打算住别墅呢。
万家顺就讪讪地厚着脸皮说,成啊,哥,那等你买上别墅了,就把这套房借我住住。
万家强说没问题。
老万挖了万家顺一眼,说就知道啃你哥!
万家顺让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说我哥又不是骨头,我啃我哥干嘛。
老万哼了一声,说好像你没啃似的。
万家顺心里就更有底了,晓得父亲这么说,其实是在赶鸭子上架似的把哥哥往高尚的架子上赶呢,等赶得哥哥美滋滋地上去了,父亲就会拿出他的方案,对他万家顺有利的方案,那会,哥哥已经被架得高高在上了,也就不好意思跟他们计较短长了……想着即将有可能到来的好事,万家顺的心,就飘飘然的了,根本就没心思和老万计较,就涎着脸皮说可不,爸,您说得也对,我开辆破出租车,满大街地跑,像啥?就像条流浪狗,从城市人的口袋里挣点碎银子讨生活,哪儿有能力高大上?
听儿子把自己贬成了流浪狗,老万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有心斥责万家顺,又觉得他说也对,开辆破出租车,满大街流浪狗抢骨头一样地抢活,确实不容易,就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万家强把老万他们领到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门口,往里指了指说:“爸,这屋有卫生间,方便,将来给您和我妈住。”
老万端详了一会,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才定定看着他说家强,今天我把你们弟兄俩召集到一块,就是说这个事。
万家强就笑了,说爸,住我家的事您和我商量就行了,把家顺拽进来干嘛。
老万看着他,顿了又顿,半天才说:“家强,将来我跟家顺住。”
万家顺愣愣地看着父亲,好像被父亲的提议给惊着了似的,其实呢,他这愣是开心的愣,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父亲果真有能力买房,而且这房买得和他有扯不清的关系,但面上还要做大惊小怪状,说:“爸,您放着我哥家一百多平的大房不住,非要和我挤两间比猪窝大不了多少的破房,有意思吗?”
“要一直住那两间破房,你求我我也不住!”说着,老万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打算买房。”
万家强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几乎要结巴了:“爸,您要在青岛买房?”
“嗯。”说着,老万瞥了万家顺一眼。
万家顺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眼巴巴地看着老万:“爸,您拿什么买房?”
老万哼了一声,说反正不用典肝卖肾!见俩儿子被他要买房的壮举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这才把他刨树刨出来一百块大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让万家顺明天就陪他回棉花村把大洋取出来卖了,万家顺忙不叠地点着头,恨不能现在就一翅膀飞回去:“爸,您的意思是把大洋卖了,您买房让我们和您一起住?”
万家顺的心,在胸腔里微微跌了一跟头,嘴上敷衍着说行啊行啊,只要不用花房租,阎王老子的房我也敢住!
“又满嘴跑火车!”老万低喝了一声,吓得万家顺歪了歪嘴。老万又把房子的所有权和将来的分配方案说了一遍,问万家强这样可不可以?万家强想都没想说可以。
老万这才舒了口气,说虽然万家顺跟着他住看上去挺占便宜,可他和老鲍老了,也需要身边有人了,就算是相互照顾吧。
万家强点点头。家庭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后,万家强说我爸果然有一百块大洋。
季苏就缠人小狗一样粘上来,问万家强家过去是不是地主,万家强就笑,说他们家往上数三代穷得叮当响,他爷爷是给人扛长工的,家里地无一垄房无半间,解放前用一根扁担挑着他的父亲和姑妈,从外地流浪到棉花村,靠着给人扛活养活一家老小,大洋是从院子里的树下挖出来的,至于谁是它们的真正的主人,早已经湮灭在漫漫岁月的长风里,但肯定不是爷爷。
季苏神往地说那你爸是不是打算把大洋给你哥俩分了?
万家强心头一梗,望着季苏的眼睛,突然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摇了摇头,说我爸要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