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万家强不敢去想像的。所以,又给万家顺打了个电话,说如果实在不能把父母劝回老家,就让父母先去他们家住一阵子,虽然父母有可能因为和陈玉华不对付而产生矛盾,可总比留在万家强家等晴天霹雷强。
万家顺说成,问什么时候过来接合适。
万家强想了想,说下周吧,我先跟爸妈通个气。
万家强是想,如果不能从自己家直接把父母劝回老家,就先让二老住到万家顺家曲线救国也好,陈玉华人泼,嘴上不饶人,早晚有把父母惹得待不住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他态度强硬一点,坚持让父母继续住万家顺那边,因为房子是父母买的么,刚愎自用的父母一定忍不下这口气,说不准就收拾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打完电话,万家强从房间出来,老鲍已经不嚎啕了,正小声和老万嘀咕什么,见万家强从卧室出来,立马就止了声,老鲍的手一扬,嘴一张,又要继续嚎啕,万家强大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老鲍大大张着的嘴,就跟电影定格了一样,没出声,呆在那儿半天合不上。
万家强说:“下周万家顺过来接你们过去。”
老鲍那颗原本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心,一下子又跌了回去,嚎嚎着又哭上了:“我和你爸就是家顺两口子撵出来的,你让我们回去这不是把我和你爸往虎口里送吗!”
万家强决定了,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从茶几上拿起报纸说没事你们早点休息吧,说完,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季苏一起回了卧室,那架势,在老鲍和老万看来就是到底咋办我已经说明白了,想怎么折腾随你们的便,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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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和老鲍面面相觑,老鲍抹了一把眼泪说她不想去万家顺家看陈玉华的脸色过日子。
老万耷拉着眼皮,不高兴地说:“不去家顺家就得回棉花村,这都出来快三年了,就这么回去了,还不让那些擎等着看笑话的人把笑话给瞧了去啊?”
老万的意思是为了面子,陈玉华的脸色难看也得忍了,这么想着,心里就窝气得很,没地发泄,看了看眼前,又看看茶几,老鲍就知道他想找东西摔,见他一把抓起了电视遥控器,忙扑上去夺过来:“摔坏了你给买啊。”说着,把一个沙发靠枕塞他手里:“摔吧,使劲摔,摔不破还没动静。”
“妈个X的,你儿都往外撵你了,你还替他着哪门子想?”说着,探身过来抢遥控器。老鲍往身后藏,不给,喝了点酒的老万没把持住,整个身子压在老鲍身上,老鲍让他压得哎呀哎呀地直叫,还被老万打了一拳,也没多重,因为捞不着摔遥控器,纯是泄愤。
老鲍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次哭,和之前的嚎啕大哭不一样,之前的嚎啕大哭是战术,现在,是因为伤心还有灰心难过。
老鲍的哭声穿门而入,万家强就觉得这哭声像上帝的审判一样,在他心里翻滚着轰鸣着,像雷管一样炸得他的心巨疼,他抽出枕头,死死地压在自己头上。
季苏知道他难过,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全是泪,遂心里也揪了一下,把他的头揽进怀里,说睡吧,会有办法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季苏已经暗下了决心,去法院起诉,申请判决抵押贷款无效,先把房子保住了再说,但不能告诉万家强,因为在这件事上,万家强的态度已经完全是愿赌服输。
现在,听着婆婆的哭,一浪盖过一浪地在客厅里汹涌着,季苏的心,焦躁得像即将爆炸的毛栗子,说家强,要不别等下周了,你把爸妈送家顺家去得了。
见万家强不吱声,知道他难过,就叹气,也知道,不管去万家顺家还是回乡下,都是公婆打心眼里打怵的事,要不然,以他们硬朗的身体,不用接不用送的,想去哪儿都就自己去了。
老鲍在客厅里哭了半天,见万家强两口子也没出来,就伤心地泄气了,说要不,咱还是回老家吧,不上家顺那儿讨气吃,也别让万家强做难了。
在老鲍琢磨,万家强铁了心要撵他们老两口,只有一个原因:儿媳妇容不下公婆。现如今这样的事遍地都是,莫要说她和老万住了快三年了。听说有不少城里媳妇,对乡下公婆连一星期都容不下,也是因为这,老鲍在季苏跟前一直很硬气,不是她想当个恶婆婆,是怕自己硬挺不起来,会让季苏觉得她这乡下婆婆到她地盘上了,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
老万后脑勺一炸一炸地疼,知道血压又上来了,摸着黑,起床摸了片降压药,连水也没倒就干咽下去了,使劲抻了抻脖子才说:“不回!”
老鲍说按说儿子媳妇可以了,人家都是供个大学生累得脖子伸老长,可他们家就没,不是他们家富裕,是万家强懂事,自打大一下学期就干兼职干家教,基本没跟家里要一分钱,为了省钱也为了挣钱,上了四年大学暑假就没回过老家,过年回家也不忘用打工赚的钱给老万买两瓶酒给老鲍买件衣服,后来又谈恋爱、结婚、买房也没向家里伸一分钱的手,街坊邻居们看着是既羡慕又眼气,儿子媳妇白手在城里按了家,还容他们住了小三年了,可以了。
老万眼珠子一瞪说他还在我家住了十好几年呢!我要他领情感恩了?
“那是!你少让孩子领情感恩了?喝点酒就絮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还不是念经给孩子听生怕孩子不孝顺你嘛?真是的,你不追着儿子领情感恩能在儿子家赖唧唧住三年?”老鲍反驳他,虽然一想回去会招惹街坊邻居的说道她也打怵,可到底是做妈的心软,一想到儿子那硬得跟冰溜茬子似的态度,就琢磨着他一定是在媳妇跟前犯了难的,媳妇又不是件衣服,不称心了就脱下来扔,再不好也要凑合一辈子才叫个圆满,尽管城里生活比乡下舒服多了,可要因为她和老万让儿子和媳妇过不舒坦,她这心,就跟推着木轮车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似的,在胸膛蹦达得忐忑,心直蹦达着不得安生的日子,再舒服也不招人希罕,老话说得好,心不踏实短人寿呢,自己亲妈还健朗着呢,她更得惜命爱身子。
“你不回我自己回!”老鲍翻了个身:“当爹你就有功劳了?”
“照你这么说我生了他造了他给了他一条命,我还有罪了?”
“吆,瞧你这高尚劲吧,当年……”老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可不好意思说那事吧,以着她那点文化又掰扯不清楚:“当年你一到黑夜里就往我身上爬是为了造万家强?!你……你是为了自己快活!造出个万家强来,是你自己快活的副业!跟做豆腐必得出豆腐渣一个理!”
老万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剩了使劲咳嗽的份儿,其实他没感冒嗓子里也没痰更没其他会造成他咳嗽的毛病,他是理屈词穷,老万就这样,每每理屈词穷了就会使劲咳嗽,好像要把喉咙咳破要把肺咳碎了吐出来似的。
每当老万像头老驴似地咳起来没完,老鲍就得意洋洋地痛打落水狗:“也就咱万家强,就你这号爹,要搁别的儿子身上,大学没用你供,结婚你没掏一分,买房的时候你袖着手,人家啥都打点停当了,你倒摆起当爹的谱来了,该你尽心的时候你哪儿去了?孩子仁义不和你计较,你还把自己当孩子一辈子还不完的债了?”
老万再也不咳嗽了,噢了一嗓子:“回!我他妈的这就回!你那张X嘴也给我闭上!”
老万的恼羞成怒,万家强他们听见了,季苏悄悄捅了他胳膊一下:“过去看看吧。”
万家强说算了,父母是两口子,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再吵也恼不到哪儿去,他一掺和,反而尴尬了,既然他们吵来吵去决定了要回老家,不正好嘛,他去说什么?劝他们不吵了?除非他立马改弦易辙不让他们回老家了,这不自己犯抽嘛?如果不是这样,说其他都没用,他也就没自找挨呛的必要了。
万家强一夜没睡,半夜,他听见母亲进进出出,去储藏间,去美芽卧室,间或里传来开橱门或是弄纸箱子的声音,就知父母已商量好好回老家了,母亲在打点东西呢,就一阵黯然地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