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肚子应景的叫了一声,被我立马按住。但它不听指挥,抗议地又叫起来。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竟是一块馕饼,没有发干发硬,带着父亲的体温,暖和又软和。
父亲道:“临走前同他们要了一块,晓得你要饿。”
我便掰下一半递给父亲。父亲摇头,“我不饿,你吃。”
一路上,父亲的行动未见纰漏,食量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什么。
我坐在石头上吃馕,抬头看见一块土筑的矮台上立着一杆白龙玄旗,看上去很有年纪,白龙已经发黄模糊,黑漆也晒得发灰褪色了。
我没多问,吃完一块馕,又要水。父亲便喂水给我。
这段时间,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临近二十五岁,却比五岁都不如。就差他搂着我哄睡——在潮州还真这么干过。
但怕什么呢?这是我爹。我爹说了,他在一日,我就能做一日小孩子。
等我吃饱喝足,赵伯父也到了。他由两个儿子架溜竿抬到山顶,在妻子搀扶下,颤颤巍巍向我父亲走来。我在父亲望向他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他昔年豪气干云大步流星的样子。
我站起身,把那块大石头让给他们,扶他和我父亲并肩坐下。赵伯父抬头看那面旗帜时,我看到他阳光闪烁的脸,那是不属于人世的圣光。
赵伯父很感慨,回忆道:“奉皇元年,陛下赏我的脸,让我把大旗插到庸峡山顶上。”
他扭头看我父亲,说:“将军,咱老赵把这旗守了二十五年,守住了。”
父亲点头,“是,守住了。”
那朝阳光辉也在他脸上闪耀。父亲轻轻握了握他肩膀,柔声说:“荔城,这么多年,受累了。好好歇歇吧。”
伯父赵荔城答应了。
他面朝夕阳,笑着垂下头。
世界安静下去,只有清晨吹响旗帜的风声,和他两个儿子抽动鼻子的声音。我父亲仍坐在他身边,喃喃道:“到了那边,帮我问问他们都好吗?仲纪估计还怨我,渡白……我已经十八年没有梦见过他了。”
因为伯父赵荔城的丧事,我们又停留三日。父亲亲自为他主持丧仪,我为他披麻戴孝扶灵下葬。
我们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庸峡边界,和许许多多战士英灵一起筑成新的长城。父亲依照西夔营习俗,在他的安睡处种植一株红柳,这只求防风固沙不求枝繁叶茂的植株,正是他生命的延续和新生的血肉。
三十年前,西夔营在我父我师手下整顿一新,起誓保家卫国,至死不休。
三十年狼烟烽火时起时歇,多少人马革裹尸黄沙埋骨,依旧誓言如铁。
丧事结束后,我和父亲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