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贵妃哭着应道:“兰儿遵旨,一定尊敬皇后,请皇上放心。”
咸丰说:“朕请了八位大臣,辅佐载淳。将来发布上谕,文首盖御赏印,文末盖同道堂印。”
皇后哭着答应,未想其中深意,而懿贵妃和肃顺都明白,这其实是对赞襄政务大臣的限制。懿贵妃心中欣慰,不至于将来处处受制于人;肃顺心中略感遗憾,不过也只是盖印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咸丰这时候已经闭上眼睛,只有眉毛有时还动一动。肃顺对惠亲王说:“五叔,你和大家都先去歇着吧,皇上这会儿怕要好好睡一觉。我们轮流侍候,有事时再请你过来。”
众人于是出了西暖阁,几位御前大臣简单分了下工,其他人找地方先眯瞪一会儿。
咸丰气息微弱,说:“让皇后留一留。”
肃顺连忙把皇后请回来。
咸丰抬抬手,指指门外,肃顺会意,也退了出去。咸丰从枕头下拿出一纸朱谕,递给皇后说:“将来懿贵妃若安份守礼也就罢了,如果欺你太甚,到时你可召集亲贵,以此旨杀之。”
皇后抱住咸丰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咸丰已经累得听不见她的哭声了。
懿贵妃没有回她的西所,而是去了皇后的东跨院。稍等一会儿,皇后回来了,失魂落魄,把皇上赐的御赏印捧在胸前,一直在哭。懿贵妃说:“姐姐,不要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有多少事情等着你拿主意呢。”又对皇后亲信宫女说,“我和皇后有话说,闲杂人别放过来。”
皇后这会儿抹了抹泪,说:“这可真是塌了天了,咱们真要成孤儿寡母了。”
懿贵妃说:“姐姐别怕,咱们自己帮自己,还有,总有人可以帮我们。”
“谁能帮我们?”
“六爷可以。”
“六爷连赞襄政务大臣都不是,可怎么帮得上。”
“这正说明六爷可以指望。”
按懿贵妃的说法,论亲论贤,恭亲王都该名列赞襄,而未能列入,完全是肃顺有意排挤。开始不让六爷视疾,后来又不许来拜寿,如今又变着法不让六爷赞襄政务,正说明肃顺一伙人特别怕六爷。
“当然,如果他们不过分,一切都好说。可是如果咱们受了欺负呢?”懿贵妃说,“赞襄政务大臣是皇上派定不假,如果不是肃六从中挑拔,六爷怎么可能连名也列不进去?这八个人,除了六额附,全是肃顺的同党!”
皇后想一想,点头说:“还真是,这几个人都是唯肃顺之命是从,好在还有六额附。”
“六额附指望不上,他那人太忠厚老实,这也是肃六选上他的原因,拿他顶掉六爷,为的就是将来他说什么是什么。”
“是啊,将来那还不全是肃顺的天下。”皇后想想前程,也有些担忧。
“哼,他妄想。”懿贵妃却自有主见,“姐姐,皇上还小,皇上的江山,将来咱姐妹俩得多操心,帮他看好了。皇上给咱们印的意思就在这里。”
皇上赐印,说的是留个念想,皇后还真没做他想。
“为什么将来发布上谕,要盖这两个印呢?皇上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俩来监督这八个人,如果他们发布的上谕不成体统,侵夺皇权,我们就可以不盖这个章,他们缮递的上谕就无法发布。”
“他们要是不答应呢?”皇后想想就有些担心。
“这就是我说的咱们要自救。首先咱们姐妹俩要一心一意,皇上让我尊敬皇后,我已经给皇上发过誓,一定会尊敬姐姐。只要咱们齐了心,又有两颗印在手,肃六想欺负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政务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他们递上的上谕,有没有毛病,我是看不出来。”
“姐姐放心,有我呢。这几年帮万岁爷批折子,我是下了功夫的,里面的道道,我也算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就好,以后你就多费心吧。”
懿贵妃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让皇后先歇息会儿,大半夜了连眼也没合。她也该回西跨院,有好些事情要吩咐下去。
今天是七月十六,不,已经是十七了。月亮几乎还是满月,悬在西天,月光如水,而在懿贵妃眼里,只有凄凉。寡妇这个词,从前没有切身的体味,如今,自己却马上就要成为民间所谓的寡妇了。二十六岁的寡妇,将来独守空房的漫漫长夜,可怎么过下去!一想起当年宠冠六宫的日子,她对奄奄一息的皇上几乎恨不起来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不再受他的宠幸,即使有丽妃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夺了她的宠,但她的一切荣华富贵,不都是他带来的吗?快一夜没有合眼了,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必须睡一会儿,不然等大事来了,会撑不下去的。
懿贵妃梦到当年住在圆明园天地一家春的日子,皇上对她宠爱有加,有一年拉着她的手到花丛中去。可是,一转身,皇上躲起来了,找来找去找不到。她急得哭起来,可是无论她怎么拼命喊,就是喊不出声音。她听到一声叹息,像在远处,又像在耳边,她这时醒过来了,心里格登一下,问:“什么时候了?”
寅初二刻也就是早晨四点半。
自己竟然睡了一个多时辰。她回想刚才的叹息声,分明就是皇上。她在心里说,不好,也许皇上要走了,便问:“皇上怎么样了?”
安德海说:“刚才奴才派的人还来报,皇上还在睡着,皇太子在殿里侍候。”
正说着,只听得东边烟波致爽殿方向传来一片哭声,继而各宫都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