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低声回道:“醒来了,正在与萧相国说话呢。”
“君臣叙话,我在旁边不方便,还是到东厢避一避吧。”
说起来是十一月半的事情,刘邦刚刚进了长安城门,就听有人举报说萧何想将上林苑中的空地租给农人耕种,粮食归耕者,柴秸归苑中,充作饲草。他不禁大怒,当即将萧何下了廷尉诏狱,上了刑枷。可就在昨天,王恬启来见他,先是禀奏了宫廷禁卫诸事,接着问道:“相国犯了何罪,被陛下下廷尉诏狱,刑枷披身。”
“朕闻相国接受商人们的金钱,却来为百姓求取朕的苑林,想以此讨好百姓。此等奸邪,不治何为?”
王恬启分析道:“当初陛下与楚军相持不下,陈豨、英布反叛时,陛下率军外出平叛,当是时,丞相守关中,恪尽职守,毫无自立之心。为何现今身为大汉相国,却贪小利而污其身?请陛下明察。”
王恬启退下后,刘邦躺在榻上,而心却飞到了廷尉诏狱。是的,自己怎么可以凭一时一事就判定忠奸呢?今天一早,他就召王恬启进宫道:“朕想了一夜,此事乃朕处置不妥,请爱卿速去廷尉诏狱开赦相国。”
“谨遵陛下圣意,臣即刻去接相国。”王恬启走出殿门的脚步是轻快的。
此刻,萧何跪在刘邦的病榻前。他衣衫污脏,蓬头垢面,早已没有了平时站在朝堂上潇洒的样子。
“相国平身,坐下来说说话。”刘邦看着就心痛。
萧何在刘邦的病榻前坐下,暗暗打量刘邦,他两颊黄亮,明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蜡,心中就一阵阵绞痛。想当初沛县举事时,他是怎样的器宇轩昂,怎样的意气风发……萧何禁不住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刘邦示意萧何坐近些,他拉过萧何的手轻轻说道:“这双手粗糙而青筋外露,留下多少为朝廷殚精竭虑的纹痕。相国为民请愿,朕不允许。朕不过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无道天子罢了,而你却是个贤德的丞相。”
萧何怎么能读不懂刘邦话里的意思呢?两位从沛县走过来的老友都自觉地将不愉快的昨天翻了过去。借着这个机会,刘邦又问道:“丞相以为赵王能负社稷之重么?”
萧何没有回答,却问道:“此事陛下问过留侯么?”
“问过了,子房以为不可。”
“留侯见事远,他以为不可,必不可矣。臣也以为当此诸侯灭国之际改易太子,非有益于社稷。况乎太子仁孝,易之不妥,请陛下明察。”
刘邦闻言,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挥了挥手。
萧何见状,起身告辞。出得殿门,抬头远眺,却见叔孙通从北阙阙门下走过来了,隔着老远就打招呼:“相国幸甚!”
萧何知道他说的何事,忙上前问话:“大人这是……”
“陛下牵挂太子读书之事,传下官前往奏事呢。”
萧何闻言疑惑道:“恐怕不单是为了读书之事。不瞒阁下,陛下方才还同下官议论易立太子一事。易立太子,事关国运,请大人力谏陛下不可轻动。”
“那是自然,何况太子乃一代清明储君,为何要废?”
萧何闻言,感激地握了握叔孙通的手。
进了大殿,叔孙通见皇上竟成了这般模样,想起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喉头哽咽道:“微臣拜见陛下!”
“朕传太傅来,是想问问太子的近况。”刘邦微微睁开眼睛。
因为与萧何在道上相逢,叔孙通言语就谨慎多了,极言太子因为陛下患病而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私废公?”刘邦反而不高兴了。
“陛下以孝立国,太子尽孝,乃社稷之幸。”
刘邦却不以为然:“孝有大小之分,似他这样遇事就哭哭啼啼,哪像个太子的样子?还不如赵王。”
叔孙通暗自感叹皇上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改立太子的念头,他一边说赵王聪明灵慧,一边思忖着如何劝解皇上,因此期期艾艾,语焉不详。
“卿今日心不在焉,是何道理?”刘邦有些不耐烦了。
“臣是想起了一件往事。”叔孙通心底“咯噔”一下,忙讪笑道,“昔者晋献公因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大乱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不早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方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且皇后与陛下共苦食啖,陛下怎么忍心背弃她呢?陛下必欲废长而立少,臣愿先死在陛下面前,以鉴臣之忠。”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邦深知叔孙通所代表的绝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一大批从沛县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臣,情知硬来只会导致朝野人心颠倒,难保自己百年之后不会发起事变,便道:“算了!算了!朕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陛下戏言,臣不敢。”叔孙通并不以刘邦收回意念而罢休,“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摇,天下摇动,陛下怎么能拿天下大事为戏言耳?”
事情到这里,刘邦更知众心难违,大势不逆。叔孙通适时谏言皇上安心养病,然后起身告辞。只是刘邦的心并没有些许的平静,他最担心自己身后戚姬母子的安危,他了解吕雉的性格。他欲起身召戚姬进殿问话,刚一挪动身子,便觉得头晕目眩,霎时昏了过去。
春熙送叔孙通回来,见刘邦昏倒在皇榻,一步冲上去抱起刘邦,喊道:“速传太医。”
在东厢守候的淳于鹤听见春熙的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殿来。他坐在榻前,轻轻拉过刘邦的手腕,刚一诊脉,就禁不住“哦”了一声。皇上的脉搏急促而无力,时有间歇,此乃脏器损坏之症。可眼下之急,是要唤醒皇上。他当下开了一剂汤药,转身对春熙道:“陛下病重,速报皇后得知。”
不一刻,皇后带着太子匆匆赶来了。吕雉知道刘邦病情有了变化,心中纷乱如麻。她来到东厢稍稍坐下,就直截了当问道:“陛下病情如何,太医尽可实言相告。”
淳于鹤回道:“陛下所中箭毒已入膏肓,臣医道浅薄,难以回春。”
“依太医看,尚有多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