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会意,忙对曹参的话表示赞同。两位来到刘喜面前,说出的话都是酒香四溢的:“三年多来,我等在外征战,你在故里春种秋收,不仅替沛公分忧,更对我等亲属多有关顾,请兄饮下此杯,以表我等敬意。”
方才听萧何之意,刘喜的脸上发热。当初不仅没有跟随刘邦举义,甚至兄弟间为之吵闹不休,以致刘邦离开沛县时,刘喜都没有来送。守在故乡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提起刘邦,刘喜都愤愤不平,埋怨他把老父和家小留给自己。有一次逢重阳节,他来向老父送酒,适逢刘邦攻打丰县不下的消息传到刘家庄,刘喜趁机说动父亲要召刘邦回来,结果却遭到吕雉的责备……好在曹参的一番话解了他的难堪,刘喜举起酒觥回敬道:“美不美,泉中水;亲不亲,故乡人。老老幼幼,乃责任所系,无须挂在口上。我兄弟能有今日,皆仰赖两位鼎力相助,我该敬两位兄弟。”
轮到吕泽,他并没有刘喜的尴尬。当初吕太公迁徙到沛县时,大女儿吕长姁已经出嫁,唯独将大儿子吕泽和二儿子吕释之留在故乡单父。当大泽乡起义的消息传到单父时,吕泽也曾招得百人响应,无奈敌我悬殊,不久便树倒人散,他逃入深山年余。直到听说刘邦大军兵进关中之际,他才重新拉起人马百十人追了过来。今夜虽然时值深冬,但他却从军营中感受到盎然春意。父亲的眼光没有错,于是他高声道:“妹夫诛秦有功,事业如日,请诸位举酒为前程干之。”
酒至夜阑,萧曹二人辞去,刘邦对吕泽道:“兄长早年随太公习武,今又率军而来,日后自当大用。只是目下众将功高,兄不可与之比肩,我先拨你三千人马,日后你征战扩之,我当论功行赏,兄长以为如何?”
吕泽虽然觉得兵少了些,但刘邦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便起身告辞。临行时他还说,要去信将留在单父的兄弟吕释之也招到军中来,辅助妹夫成一统天下大业。
唯有刘喜留在帐中不走,看见刘邦转回帐来,问道:“你如何安置我?”
“这……”刘邦捻着胡须道,“二哥既然来了,明日就差人陪你游游关中山水,然后转归故里,代为弟伺候老父去。”
闻言,刘喜就一脸的不高兴:“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却让我回去,我有何颜面见故里父老?”
刘邦劝道:“非是我不留你,只是二哥平日只懂稼穑,不习武功,留在军中只会让我担心。”
刘喜蹲在地上,委屈地说道:“说起来,你与我一同在咸阳服徭役,每逢禁卫皮鞭抽打时,都是我替你遮挡,留下不知多少伤疤,你要不要看看?”刘喜抬头看了一眼刘邦,“反正我来都来了,你看着办。”
刘邦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道:“二哥恩德,我怎敢忘记。也罢,你暂且就任曹仓,管好兵器粮草,日后我自当论功行赏。”
“曹仓官位有多大?”
刘邦长叹一声道:“一时也说不清,你属下也有一二百人吧!你归夏侯婴管辖。”
刘喜这才告辞出来,在一位侍卫的引领下去了粮草仓库。他一路上想,夏侯婴为人厚道,也许是一件幸事。
但刘邦的心并没有一息消停,第二天辰时一刻,他已将张良、萧何、夏侯婴、郦食其、卢绾等人传到大帐商议会见三秦父老和豪杰之事。
萧何是个细心人,在大军暂住咸阳的日子里,他已将典籍中内史所辖各县人口、三老和豪杰情况梳理个大概。此刻当着大家的面,他把一份父老、豪杰名单递到刘邦手中:“主公看看还有什么不妥,诸位可再商议增删。”
刘邦捧起绢帛,闻着馨馨墨香,就从内心感叹萧何的周详细密,情之所至地念出声来:“新丰,三老二十,豪杰三;蓝田,三老十五,豪杰四……”刘邦再度抬头看了看萧何,那种掩盖不住的喜色立即跃上眉梢,“丞督办事,真是滴水不漏,各县所报,不仅有数,且都有名有姓,我与这些人见面,关中大势定矣。”
忽然,刘邦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接着就“咦”了一声。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纷纷把目光投向刘邦,只见他指着一个名字道:“难道这是巧合,此葛庄主莫非就是丰泽西的葛庄主?”
萧何闻言就笑道:“千里之遥,彼葛庄主岂能到此?”
“不!莫非上苍有情?”刘邦放下绢帛道,“还是遣牛良去查访一下,当初若不是葛庄主慷慨相助,我岂有今日?”
接下来,夏侯婴向刘邦禀报了接送三老的车辆安排,郦食其禀报了住宿安置情况,卢绾禀报了饮食安排。看到麾下众人各执其责,有条不紊,刘邦知道这一切都出自萧何。看来,他果然是佐相之才!
事情进展到这里,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由刘邦提出来了:“诸位!想必大家都已知道,我的贴身校尉李甲借病假之际私入民宅,强抢民女,被樊哙缉拿。又据子房禀告,言说我军自进城以来,将军尽奔府库掠资财而分之。如此下去,不仅暴秦残余不灭,我军就是立足亦难。因此我觉得当严整军纪,方能赢得人心。此事子房早有成策在胸,不妨言与诸位。”
张良正了正坐姿,环视了一下几位同僚道:“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人心一失,即成过街之鼠。我以为急需约法三章,告知三老、豪杰,言明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有检举我军违纪者,重赏。”
“子房所言,正合我意!为以儆效尤,五日后我要在与三老、豪杰见面时将李甲斩首,首级示众三日。”刘邦随后补充道。
郦食其、萧何等人纷纷赞同。卢绾初到军营,对前因后果不甚了了,正踯躅间就听见刘邦向他问话,忙点头道:“沛公治军有方,只是在下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郦食其瞪了他一眼道:“沛公这不是征询众位之意么,你只管说来,何须吞吞吐吐?”
卢绾也不反驳,他刚到军营时即听闻郦食其舌战南阳郡守的传奇,生怕触怒他引来冷嘲热讽,干脆直对刘邦道:“诚如诸位所言,兵不斩不齐,治军必严。然则《兵法》亦云:‘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想如李甲这样从芒砀山就跟随沛公南征北战者亦不在少数,故念其护主有功,虽杀之,然可妥为葬埋,以安军心,不知妥否?”
在卢绾说话的当儿,张良也觉得赏罚严明乃治军之要,生严而亡宽,也是人之常情,的确可以消除士卒之顾虑,使之同仇敌忾,共赴大业,于是赞同道:“卢先生所言甚善。惩戒乃在提振军威,自古恩威施使,方能一众统军。”
郦食其亦附和道:“不仅如此,属下以为对此次进咸阳遵纪守规者亦当奖赏。”
“立一楷模胜却斩杀十罪。近几日可命曹将军、樊将军、岳将军、郦将军在所部选拔有功守纪者,当着三老、豪杰重重赏赐,奖惩同行,必得人心。”萧何也十分赞同。
刘邦一脸的喜色,他深深感到,打仗靠各位将军,可论起治军,还真得靠这些谋士。他想到在高阳第一次见郦食其时自己的无礼,不仅暗暗自嘲当时见识太浅。真是感谢三年征战,这让他改变了许多固有想法。刘邦起身在大帐中踱了一圈,然后在中央站定,气定神闲道:“今日议政颇有章程,可视为立国方略之预计。还要丞督辛苦拟一文告,将我军约法三章书之布告,命军中曹掾缮写清誊广为张贴,使四方百姓皆明我军所为,广传我军声誉。”
这半晌让卢绾大开眼界,昔日眼中的赌徒论政竟是如此得心应手,大有刮目相看之感。出了大帐,卢绾紧步赶上萧何小声道:“沛公果然不同往日。”
萧何神秘地笑了笑道:“你来楚营不过数日,见之尚少,日子一长,他定然让你耳目一新。没听说,他在芒砀山夜斩白帝子之事么?”见卢绾满眼的惊奇,萧何又道,“有机会,让跟随沛公从芒砀山至今的牛良与你细说。”
“哦!”卢绾长嘘一声,没有好意思再往下问。他暗自下了决心,定要说服雍齿来归,否则,自己将在军中没有立足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