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亦连连拍抚陶毅之手以示感谢和信任,并把话题转向眼前的四位禁军押班:“王公、徐公、刘公、赵公,从明天起,我们一起为警戒储粮仓庾近百名禁军士卒的命运尽心尽力吧!兵者,国之所倚,民之所望,社稷安全的长城啊!兵、卒、士,都是把生命交给国家的血性汉子。带兵、练兵、用兵,都得用心、用情、用爱。关心他们的生活,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关心他们生存活命的本领,关心他们的伤病意外。前人所谓的‘慈不带兵爷,绝不是俗人所理解的‘打、骂、体罚爷,而是要把你深沉的心思、意念、怜惜、同情和深沉的爱心,凝结成军旅上一个充满神圣的‘严’字。严格军纪,严格管理,严格训练,严格检查,严格职责教育!在‘严’字中,彻底清除禁军败类军马司都指挥王某、副都指挥林某、都虞候孙某带给禁军的耻辱,彻底消除十多个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蠢丁莽汉带给禁军的混乱,彻底清除那些为得到些许碎银为盗粮巨奸开关放行的愚昧兵卒。在‘严’字中,出胆识,出豪气,出信念,出武艺绝招,出英雄气概!在‘严’字中,使这高墙环绕的临安仓庾成为一米一粟不再流失的庄严阵地!在‘严’字中,使这支近百人的禁军士卒,在来日与外敌搏杀的战场上,成为出剑制敌、保存自己的英雄好汉。”
好一番肺腑之言!王威、徐大锁、刘茂生、赵大明同时挺身站起,以双膝跪拜的郑重军礼同时拱手欢呼:“生死相随,听从辛大人指挥!”
天亮了……
又是一个月的夙夜匪懈、全力以赴,辛弃疾和他的同僚在整治临安粮仓混乱局面的切实工作中,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特别重要和振奋人心的是,陶毅根据两个月来摸爬滚打的实践和辛弃疾的多次言论,精练归纳为《临安仓庾管理守则二十条》,已成为仓部临安粮仓全体官员、役工、警戒禁军官兵认真行政必须严格遵守的信条。
临安粮仓以新的面貌、新的气氛、新的人际关系,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一个法定假期——重阳节。
九月八日入夜,陶毅、王威等人来到辛弃疾的住室,辛茂嘉、辛祐之以香茶接待。陶毅以其**昂扬的神态,讲出了他们对明日重阳节依据临安风情“登高”“赏菊”“放风筝”“食糕”四项活动的具体安排。
“重阳登高”,主要为禁军士卒安排,以遂士卒们思念远方之念:“重阳赏菊”,主要是为仓庾役工安排,以抒役工长年枯守仓庾之苦愁:“重阳放风筝”,主要是为粮仓内能工巧匠安排,以展现他们制作风筝的技能才智,并美化粮仓上空的风云美景;“重阳食糕”,是民间家人节日团聚的大宴,也是粮仓役工、官员、禁军士卒融合雄心壮志、情感交融的大会餐。
王威怕辛弃疾持简朴过节之理而拒绝,急急语出:“这两年来,前任仓部郎官房伯寿忙于贪黩腐败,冷漠了这个朝廷法定的重阳节,搞得仓部死气沉沉,仓庾役工士卒几乎忘记了这个节日的存在。”
徐大锁怕辛弃疾嫌规模过大,花钱太多,或缩小规模,婉言出口:“我们临安粮仓地处郊外,欢度重阳佳节有诸多方便之处。‘重阳登高’山顶,就在我们粮仓高墙外三里处,禁军士卒登高远望不会有什么花费的。‘重阳赏菊’,临安规模最大的菊园,距我们粮仓不过七里,仓庾役工可步行前往,也不会有大的花销。‘重阳放风筝’,我们独占地利,不需走出粮仓围墙,围墙高处,岗哨之上,是最佳最美放风筝的场地,空阔风大,各式各样的精美飞鹤、飞鸽、飞凤、飞龙,飞舞于高空,着实为我仓部粮仓争光争气啊!‘重阳食糕’,临安别样风习,糕有百种之多,据说,我部役工家属,已制作食糕数十种,已相约做好向仓部官员、役工、禁军官兵献糕献酒的准备。”
辛弃疾听清了、听明白了陶毅和王威、徐大锁话语中的隐语隐情,他为这人间情感结晶的重阳节在临安粮仓中断两年后隆重举行而心潮澎湃,更为陶毅和四位押班精细多情的用心而赞赏,遂吟出了一首沸动心灵的《鹧鸪天》:
戏马台前秋雁飞,管弦歌舞更旌旗。要知黄菊清高处,不入当年二谢诗。倾白酒,绕东篱,只于陶令有心期。明朝九日浑潇洒,莫使尊前欠一枝。
辛弃疾吟词声停,陶毅赞扬声起:“好一首雅致多典、措辞精粹的《鹧鸪天》啊!辛大人不仅应粮仓属下人群殷切之望参与明日重阳佳节之乐,而且请得七百年前东晋南朝的贤人、智人、哲人刘裕、谢灵运、谢跳、陶渊明的英灵光临明日隆重欢快之乐,当胜过昔日‘戏马台前秋雁飞’‘管弦歌舞更旌旗’了。此临安粮仓几十年来不曾有过的喜讯,当连夜告知粮仓全体官员、役工和禁军士卒!”
王威、徐大锁、刘茂生、赵大明连声赞同,王威放声高呼:“今夜的临安粮仓,将是一个群情欢愉的不眠之夜!”
辛弃疾急声拦阻……
陶毅和四位禁军押班不听拦阻,同时拱手向辛弃疾告别,神情欢快地走出了辛弃疾的住室。
辛茂嘉、辛祐之同时发出啧啧的赞美声……
辛弃疾望着辛茂嘉、辛祐之微微摇头。他吩咐两个弟弟早点休息,以解近几天来紧张卖力的疲劳。
辛茂嘉、辛祐之遵命离开了,辛弃疾有些体力不支地跌坐在竹椅上,在骤然面临的夜深入静中,心灵深处却翻腾起一种难以言状的凄凉。
今生今世就要在这粮米循规蹈矩的储人运出中度过吗?沦落于金兵铁蹄下的半壁江山横在心中,金兵铁蹄下父老兄弟、姑嫂姊妹的呻吟声响在耳边,英烈首领耿京大帅“决策南向”的遗愿真的落空吗?千古一人虞公“力主北伐、光复祖业”的坚定宏愿要化为烟云吗?
他堵心、憋气、痛苦,他蓦地恍悟到自己眼前的处境而领悟到刘章的险恶用心院吏部尚书手握“致富”“致命”之权。“致富”者何?命贫者以当官“致富”,暴富而至死,此前任房伯寿的下场:“致命”者何?阴以命官,阴以致仕,悠闲而终,此现任辛弃疾之处境啊!古往今来,各朝各代,都有为国为民、壮怀激烈的官员困死、闷死、屈辱而死在这班手握“致富”“致命”的巨佞大奸的阴谋中。
他不服,他要抗争,他呈文书于他尊敬的师友、现任右丞相兼枢密使的叶衡,提出视察建康、镇江、四川粮仓的报告,至今无一丝回音。叶衡亦虞公《材馆录》中的杰人,现时处境如何?说不得啊!半年前,连他荐举而调人户部的滁州通判范昂那样德才兼备的坦**君子不是也保护不住吗?他的心情一下子沉落于茫然的迷惘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秋风苍凉薄薄的夜色发呆了。
九月九日傍晚,辛弃疾在与粮仓官员、役工、禁军官兵欢度重阳节之后,便带着辛茂嘉、辛祐之回到城内东华门外的居所竹苑。由于回来得突然,给两个月来俭朴生活的范若水、范若湖姊妹俩带来了喜悦和忙乱院九月九,重阳节,除了竹苑院内十多盆盛开的金菊、银菊、墨菊竞展风采、竞献芬芳外,什么也没有准备,既无美酒,也无佳肴,清冷的灶间,似乎飘**着一层清淡素雅的气氛。辛弃疾见状,放声高吟:“奇异啊!在这‘人间美食数临安’的雅舍‘竹苑爷,竟然洋溢着边城滁州‘米粥薯蔬’‘饮水啜蔬’的温馨之气。”
范若水微笑答对:“无奈啊!怕的是仓部郎官的朵颐粮香玷污了竹苑的碧翠素雅。若湖小妹,今天是重阳节,例外了,我俩上街,豁出这两个月来省吃俭用积攒的些许银两,买临安街头最美的酒、最佳的肴,迎接辛家兄弟归来!辛郎,用这竹苑清甜的井水,净一净你们周身沾染的富甲天下临安粮仓硕鼠害虫污浊的气息吧!”
辛弃疾高声应诺,辛茂嘉放声叫好,辛祐之纵声欢呼,两个月来寂寞宁静的竹苑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今日下午申时临安粮仓“食糕”聚餐的重阳节酒宴,是抒发粮仓成功整治的欢乐:此刻竹苑的重阳节酒宴,是缓释一个家庭面临的苦闷和忧愁。范若水把购得的美酒佳肴摆放在只有隆重节日才能使用的八仙桌上,范若湖从庭院中端来九盆各色瑞菊环餐桌四周而置。大家碰杯畅饮,为两个月来家人的团聚祝福,为亲人坎坎坷坷中坚忍不拔的气度祝福,也为未来不可预期的更为艰难困苦的辉煌祝福。
范若水、范若湖虽愁居竹苑,但绝非双耳闭塞、无闻无知。两个月来,辛茂嘉曾三次回到竹苑换取衣着用物,匆忙中以兄长面对粮仓纷乱堪忧的实情相告,一次甚于一次地增加了范若水内心的牵挂和愁思,遂以辛弃疾匆忙就职仓部郎官奔往城郊粮仓时嘱咐礼拜侠朋义友云水楼钱隐、南瓦清冷桥勾栏杖子头唐安安的活动中积累于胸中的一些“乐事”相告,以缓释他们心中的哀愁。范若水举杯站起,以汇报的形式谈起:“禀报辛郎,若水遵命两个月内与小妹若湖,两次拜访了唐安安女侠。确如杜公愚我所示,南瓦清冷桥勾栏已处于南瓦府衙严密管理审视之中。只能演唱我朝词作大家柳永的词作《望海楼?东南形胜》《迎新春?蠏管变青律》和《昼夜乐?洞房记得初相遇》。凡是战地之歌、疆场之歌、安不忘危之歌,不论何朝何代,一律禁止演唱。何其官方对柳屯田如此开恩?大约因为昔日仁宗皇帝对这位头戴白色公卿桂冠的一代词家宗主有着‘且去填词’的御旨。且柳屯田的这几首被恩准演唱的词作,都是在歌颂这个瘫软无骨王朝风花雪月的奇美奇丽啊!再说现时南瓦清冷桥的府衙官员,在疯狂的灯红酒绿中,已无严肃认真的官箴,已养成了欺上瞒下、敷衍塞责的绝技,谁还有心认真聆听歌伎乐伎为了生活呕心沥血唱出的每一首歌。聪慧机敏的唐安安,以辛郎的几首词作《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南乡子?何处望神州》《浪淘沙?不肯过江东》《西江月?堂上谋臣帷幄》《鹧鸪天?剪烛西窗夜未阑》,插入柳屯田的词作安排演出,得到临安热血年轻汉子、学府的莘莘学子和街坊里俊男靓女会心会意的热烈欢迎,默默形成了‘想昔日柳屯田,念今日辛弃疾’的人群。唐安安向我索求辛郎近来的新作,我以《浪淘沙?身在酒杯中》予之。近日临安街巷的年轻男女,也都吟唱这首生机肃杀、彻骨悲凉的《浪淘沙》,辛郎当眉头一展了!”
辛弃疾全然被唐安安的侠情侠义感动了,举酒高呼:“能与一代词宗柳屯田为伍,辛弃疾高攀了!来,我们全家为聪慧机敏的侠友唐安安干杯!”
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辛祐之同声唱和,举杯畅饮,向唐安安致敬。
范若水再次斟酒举杯:“半个月前,我遵辛郎之嘱,与小妹若湖拜访了因‘交友不慎’遭受官府查封的云水楼主人钱隐。这位近几年来活跃于临安商界、政坛的二百二十多年前吴越国的龙子龙孙,不也变成任当代临安官员宰割享用的西湖鲤鱼吗?”
突地一串激越的马啸声闯进竹苑柴门,接着是一串叩击竹苑柴门的响声传进餐厅。全家人凝神侧耳,辛祐之得辛弃疾目示离席出屋查看,在上弦月淡淡的月色中打开柴门,一辆华丽的马车横在竹苑门前,车马为白色骠骑,车舆为红帐黄边,车右为一位年长驭手,车旁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英俊汉子,身着浅蓝袍衫,头戴东坡帽,脚蹬高腰皂靴,手提两坛美酒,呈现一股飒然的侠气。辛祐之一时蒙了,心想来者何人?何事?何为?英俊汉子见辛祐之目眩神疑之状,快语急出:“这位小弟是辛老起季大人的嫡孙辛祐之吧,请传报辛大人,就说云水楼倒霉不良楼主钱隐之借这九九重阳之雅习,为辛大人请安献酒来了!”
辛祐之一下子清醒了,在祖父的葬礼上,曾见过这位情谊真切的吴越国国王钱弘俶的后裔。他惊喜地转身进人柴门,高声呼喊:“大哥大嫂,云水楼楼主钱大人驾到!”喊声出口,突悟乐极失礼,急忙转身跨出柴门,接过钱隐之手中的酒坛,连声致歉。
钱隐之大笑,转头吩咐车夫:“一个时辰后来此!”
车夫应诺,响鞭驱车而去。
此时,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都快步出屋迎接,宾主相逢于竹苑屋檐下,拱手为礼,相拥为欢。
钱隐之望着餐桌上几盘临安街头欢度重阳节的民间食用佳肴,放声称赞:“九九重阳,佳肴种种,为我钱隐之一时的缺失特意安排的吧!天意知我,嫂夫人知我,我促拘不安的心一下子坦然安释了。”他反客为主地捧起带来的酒坛,斟满餐桌上的酒杯,举酒语出,“古人有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幼安兄长三年不见,当如隔世!想幼安兄长想得苦啊!今日入夜,得知幼安兄回到竹苑,喜悦灼心,不及烹制云水楼祖传佳肴,只抱得两坛酒酿赶来,为幼安兄接风,为嫂夫人、若湖弟妹和辛府兄弟助九九重阳节之兴。这第一杯酒,当为我们的久别重逢干杯!”
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欢呼举杯,畅饮为欢。
钱隐之再次斟酒举杯:“这第二杯酒,敬祝幼安兄长高就‘仓部郎官’之职,不再在边陲滁州‘兵民成军’‘饮水啜菽’‘米粥蔬薯’、寺院和尚似的受苦受累了。庙堂上的高官大员心里不疼,我钱隐之心里阵阵作疼啊!来,我们为幼安兄长能在仓部吃几顿饱饭干杯!”
辛弃疾大笑举杯唱赞:“意气相投,心心相通,疼我者隐之大弟也!”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辛祐之欢声唱和,畅饮干杯!
钱隐之兴致更高,斟酒满杯,举杯语出:“这第三杯酒,祝贺幼安兄长两个月来以‘清仓计数’‘严格操守’‘强化警戒’的霹雳之威整治临安粮仓贪腐混乱的全面成功。不仅使谏院、御史台那些臭嘴乌鸦瞠目结舌,且大内传出,圣上闻知,慨然发出‘天赋文武辛弃疾’的赞叹。”
此语一出,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皆心神震撼,喜形于色,一时不知所措,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