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轻阴拨不开,江南细雨熟黄梅。
有情无意东边日,已怒重惊忽地雷。
云柱础,水楼台,罗衣费尽博山灰。
当时一识和羹味,便道为霖消息来。
琴音歌声中,范若水神情从容,笑语盈盈,频频举杯,为丈夫归来祝福作贺;频频举箸,为七子归来夹菜夹肴。她以燕赵女子侠气柔情的洒脱,掩盖着眉宇间浅浅的忧思。她时年六十岁,生于巨鹿邢台,其母赵氏金花绮罗,为当今皇叔赵士经之女,有“宗室公主”之称;其父范邦彦,宣和年间大学士,行侠仗义,有“河朔孟尝”之誉,仕金为蔡州新息县令。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兵南侵,渡淮而威逼建康,范邦彦借新息居地之便,在蔡州起义,举新息全境土地人丁归宗于宋,声威震动江淮。归宗于宋后,曾任湖州长兴县令,通判镇江府等职。其兄范如山,亦抗金豪杰,志在中原,曾任辰州卢溪县令,江陵公安县令等职。范若水其人,聪颖慧敏,淑静多思,精于音律,耽于诗词,悟性极佳,记忆力极强,幼时即有“范家才女”之称,与辛弃疾的相识、相爱,始于诗词,成于诗词。四十多年来,她既是辛弃疾诗词的首览者、评论者,又是辛弃疾诗词的记存者、释解者。此时她已猜知丈夫是遭贬而回,但不愿莽然说出,便命侍女整整、香香弹唱三年前辛弃疾的这首词作《鹧鴣天?漠漠轻阴拨不开》,就是要向丈夫传递她心底的挂牵和不安。
琴音歌声中,三哥辛勤黯然凝伫,已猜知冤情祸事的降临,睁着混浊的眼睛,注视着第三次遭贬归来的辛弃疾,悄然而悲,嘘唏而咽,老泪从沉陷的眼窝涌出,他急忙低头,伸出单臂右手遮掩。他时年已六十九岁,与辛弃疾有着六十三年的主仆兄弟情谊。绍兴十三年(公元1143年),他七岁进入辛府,仆役于族祖父辛赞膝前,奉茶斟酒,展纸磨墨,间以玩伴看护年仅四岁的辛弃疾;绍兴十六年(公元1146年),他十岁,奉族祖父辛赞训示,陪七岁的辛弃疾读书练剑;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和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7年),他奉族祖父训示,两次陪辛弃疾随计吏前往燕京“谛观形势”;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辛弃疾在毁家纾难,聚众起义,袭击历城、大涧、西营、郭店,投奔耿京,“决策南向,夜袭济州金兵大营,生擒叛徒张安国的重大事件中,他挥舞双剑,护卫于辛弃疾的前后左右,有“双剑霹雳”之称。在夜袭金兵大营之后,奉辛弃疾之命,留居扬州迷途知返的万余义军中,照应心存疑虑的义军兄弟。“归正人”命苦啊,一年之后,万余义军在“屯田自养”的名义下,遭朝廷遣散,报国无门,走投无路,遂与千余名义军兄弟,重归山寨,抗击金兵侵扰。惜在一次战斗中,因中金兵毒箭而失去左臂。之后,不论辛弃疾是在飘蓬不定的官场,还是在失路蜷居的山“,辛勤名为亲随为辛弃疾消解杂务,实为辛弃疾照顾赡养。主仆之义,使他俩甘苦共尝,忧乐共与;兄弟之情,使他俩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今日,辛弃疾怆然归来,辛勤心胸深处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堵和忧伤,他注视着眼前突显衰老的少主人,生命迟暮的凄凉和鹈鴂将鸣的悲哀,突然撕裂着他的心胸,他默默地用右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琴音歌声中,侍女整整、香香在吹弹吟唱上格外谨慎和投入。她俩都是扬州人,有着扬州女子的聪颖慧敏;她俩又都是慕辛弃疾之名而托人引荐进入辛府,是辛府乐班歌伎中最年轻的两位,甚得范若水的爱怜。九年前,宋宁宗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辛弃疾遭佞臣诬陷,第二次罢官遭贬,除罢去福州知府之职外,还罢去了武夷山冲佑观提举(宋初寺观制度之设,是朝廷恩遇五品以上官员落职后生活的最低保障冤。辛弃疾在其朝廷断绝生计的困窘中,忍痛遣散了乐班歌伎钱钱、田田、卿卿、飞飞四人,留下了时年仅十二岁的整整、香香,以箫笛筝陪伴夫人古琴,以成诗词歌吟之律袁更加深了她俩对辛弃疾、范若水亲昵崇敬的情愫,如女儿之对父母,如学生之对师长,她俩遂称辛弃疾为先生,称范若水为师母。今日,先生凄楚归来,梅雨湿衣,梅雾蒙目,师母命弹唱《鹧鴣天?漠漠轻阴拨不开》以迎迓,她俩把对先生的敬仰崇拜和对师母的亲昵敬爱,全部融入词句的弹奏吟唱之中。“当时一识和羹味,便知为霖消息来。”柱湿础雨,见微知著,盐梅和羹,雾霖为雨,十多天来,梅雨淅沥,梅雾翻滚,难道真的预示着有重大不幸要降临这瓢泉园林吗?她俩弹唱《鹧鴣天。漠漠轻阴拨不开》的玉指金嗓也在微微颤抖了。
琴音歌声中,更袍更衣的辛弃疾,似乎在着意地挥拂着舟楫马背上的劳累和心头胸腔中的愤懑,呈现出神情上的安详和目光中的飘逸,频频举杯,感谢大家的关怀。他举杯站起,从容而语:“诸位在瓢泉园林操劳的亲人,天道煌煌,人道汤汤,天遂人愿,弃疾第三次罢官遭贬,从今日起,要老居瓢泉了!请大家干杯!”
预感灵了,担心成了真实,说破的不幸如响雷炸裂,震骇了雨雾围困的鹤鸣亭——
琴音乍歇。
歌声乍停。
众人在失神失意中饮了杯中酒。
辛秸望着泪水盈眶、强忍痛苦的母亲,心头一颤,声音有些发抖了:“母亲,朝廷贬逐父亲的借口,是诬陷而罗织的八字罪名:‘好色,贪财,**刑,聚敛’。”
范若水惨然一笑,泪珠滚落,放声而语:“欲治其罪,何患无辞。朝廷执权者的才智,何其如此浅薄不堪啊!二十四年前,孝宗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朝廷罢辛郎福建安抚使之职,贬逐回家,其罪名是‘聚敛民财,奸贪凶暴,虐害田里,凭陵上司,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真够得上‘罪恶滔天’了,而且不许申诉,不容分辩。后经有司查证,乃监察御史王蔺居临安罗织而成,以此‘莫须有’之臆想,葬送了辛郎的十年时光。十二年前,光宗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朝廷第二次罢辛郎福建提点刑狱兼代浙东安抚使之职,贬逐回家,其罪名是‘残酷贪饕,奸赃狼藉’。罪状虽比第一次贬逐文字简短,其实质毫无二致,同样是不许申诉,不容分辩,后经有司查证,乃御史中丞何澹、左司谏黄艾居临安合伙罗织而成,以此‘莫须有’的臆想,葬送了辛郎又一个十年时光。此次贬离知镇江府、贬罢知隆兴府的八字罪名‘好色、贪财、**刑、聚敛’,只是前两次罢贬罪名的翻版,也是‘莫须有’卑劣权术的阴险运用!欺人耶?欺天耶?‘莫须有’三字妙法,乃朝廷自创的发明,昔日置岳元帅冤狱于风波亭,今日置辛弃疾冤案于鹤鸣亭啊!‘好色、贪财、**刑、聚敛’八字,故伎重演,天下还会有人相信吗?”
辛秸急忙接着母亲的话语说:“确如母亲所语,对父亲这次罢官贬逐,京口人士多有议论。有人认为是朝廷反对北伐的高官,如右相谢深甫、御史中丞史弥远之流的祸谗之心所致,怕父亲成为抗金北伐的统帅;有人认为是太师韩侘冑嫉贤妒能之心所致,怕父亲功高望重,赢得民心;有人认为是朝廷最高执权者猜疑之心所致,怕父亲成为第二个执掌兵权的岳飞。”
梅雨肆虐,梅雾翻涌,辛弃疾凭栏啸吟:
江头日日打头风,憔悴归来邴曼容。
郑贾正应求死鼠,叶公岂是好真龙。
孰居无事陪犀首,未办求封遇万松。
却笑千年曹孟德,梦中相对也龙钟。
辛弃疾啸吟之声刚落,雷声霹雳,山风骤起,梅雨稀疏,梅雾离散。范若水急抚七弦古琴,收辛弃疾啸吟之词入曲,整整品箫应和,香香巧弄琵琶而放声高歌,为辛弃疾啸吟之词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范若水和着琴音高吟:“‘江头曰曰打头风,憔悴归来邴曼容’,开口十四个字就凄然道破了世路艰险,英雄失途的悲哀。悲无处诉,哀无处消,只有借汉代贤人邴曼容的举止业缋自寻安慰了。贤人邴曼容为官清廉,俸薪不肯过六百石,养志自修,声誉昭著,然群小妒恨,朝廷不容,凄凄然以‘辄自免去’而退居故园。辛郎引邴为师,为伴,为荣,顶着‘好色、贪财、**刑、聚敛’的八字诬陷,以憔悴年暮之躯而笑傲坎坷,真够得上邴曼容第二了……”
雷声消失,山风吹拂,梅雨停歇,梅雾散尽,范若水和着琴音高吟:“‘郑贾正应求死鼠,叶公岂是好真龙’,辛郎轻轻一嘘,借郑国商人的喜爱死鼠和汉代刘向笔下叶公子高的畏惧真龙,提示了朝廷重用奸佞、贬逐忠良的丑恶嘴脸。‘孰居无事陪犀首,未办求封遇万松’,悲愤雄心的无奈,辛郎只好请来战国时主张合纵抗秦而遭贬的魏国宰相公孙衍(字犀首)对坐万松之中,举杯痛饮以笑傲官场了……”
晚霞映照山谷,峦峰斑驳陆离,山风轻拂,绿树轻摇,山花轻摆,范若水和着琴音高吟:“垂暮之年,龙钟之态,力衰之躯,接二连三的遭贬,仍然禁不住生命张扬的追求,仍然泯灭不了执着的信念,这是人生的悲哀,还是人生的壮烈?‘却笑千年曹孟德,梦中相对也龙钟’,龙钟的惺惺相惜,龙钟的心灵相通,清醒也好,梦中也好,古今相承也好,痴心痴想也好,三国时的曹操和曹操的诗句伟业,仍在激励龙钟年迈的辛郎笑傲人生……”
一阵凄厉高尤的鹤鸣声,延续了范若水的高吟,在雨后湿淋淋的山谷回响。辛弃疾举目远眺,晚霞映出的雨后长虹,桥架山谷,七彩斑斓,更托出奇狮山谷的壮丽秀美。七彩长虹桥下,一只展翅飞出的白鹤,掠过山坡林海的碧波,掠过山间竹林的绿浪,发出急切凄厉的嘶鸣声向瓢泉园林飞来。辛弃疾一时看呆了,默默心语:“白鹤啊,你来得神奇,来得适时啊……”
范若水停琴而奔向栏杆,望着飞来的白鹤纵声迎接:“久违了,白鹤!你是百鸟中的清正君子,你是辛郎与之为伴、与之相语的密友,热烈欢迎你长住鹤鸣亭啊……”
鹤鸣唧唧,亲切柔和,似向辛弃疾吐诉心绪……
范若水笑语:“《易经》有语,‘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辛郎,该你向我们的老朋友诉说心绪了!”
辛弃疾手抚白鹤,话语苍凉:“《易经》有语,‘我有好爵,当与尔靡之’。白鹤,我的密友,我今日之所有,是悲哀,是迷惘,是痛苦,是追寻。请你伴我追寻坎坷人生中悲哀的因由,迷惘的祸根,辛苦的渊薮,伴我唱出生命张扬中最后几声苍老清醒的挽歌吧!”
鹤鸣啾啾,似在忧伤……
范若水鼻酸目湿,泪珠滚落……
长虹消失了,晚霞消失了,夜幕悄悄降临,夜色笼罩了鹤鸣亭,笼罩了鹤鸣亭栏杆上的白鹤和凭栏沉思的辛弃疾。
夜静极了,偶尔传来白鹤凄厉悠长的哀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