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秉鉴说:“怎么就做不到呢?多了缴不出来,少了还缴不出来吗?林大人要向皇上交差,咱们当然也要在林大人面前交差。你先听听洋人的意思,并把洋人的意思及时传给林大人,最好,洋人议事的时候,能请林大人信得过的人参加,以免你话长话短,反而不见信于人。如果林大人知难而退,不再逼洋人缴鸦片,那感情好;如果林大人就是咬住这一条不放,那你就要设法让洋人缴出一部分,在林大人那里交差。你和十家行商都交个底,实在不行,咱们把洋人缴的鸦片折银子赔给洋人也行。”
“那要多少银子!”伍绍荣想想就发愁,“如今一箱鸦片五六百两银子。听林大人的意思,要洋人缴几万箱!”
“老四,那是林大人开的价码。开了价就好说。别人慌失智,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伍绍荣见老爷子一副从容自得的样子,心里也宽松了许多,父子两人,且说会闲话。
伍秉鉴说:“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这位林大人。难得,是个好官,是个清官。可是,咱们不怕当官的贪,咱有的是银子,总能喂饱他。咱怕的是清官,好官。清官因为占了个清字,便无所顾虑,对咱们毫不手软;又因为是清官,即便有天大的不是,老百姓也会认为错不在彼。”
伍绍荣说:“我感觉得出来,林大人对咱们从心里蔑视。”
伍秉鉴说:“这不怪林大人。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谋利的人,想当然就归于小人之列。”
伍绍荣说:“听洋人讲他们国内的情形,那是举国重商,就连他们的国王也要为商人说话,国王行政,也要听从商人的意见。咱们中国,何时能像外国一样?”
“这个梦,你连想也别想。”伍秉鉴说,“中国是中国,像外国那样,不可能的。”
伍绍荣问:“为什么呢?”
伍秉鉴说:“几千年了,士农工商,商为四民之末,没什么好讲的。”
伍绍荣问:“外国人可以把商摆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中国为什么不能?我想不明白。”
伍秉鉴说:“要讲道理,我也没法讲。我听洋商讲,比如英国,他们国家的收入大部分靠商人,我想,这应该是地位高的原因。可是,在咱们大清,国家收入一是地丁,二是漕粮,三是盐税,至于一般商人纳税,实在九牛一毛。”
伍绍荣又问:“外国人为什么不靠地丁漕粮,商人纳税为什么会那么多?”
伍秉鉴说:“老四,这你可把我问住了。我想,咱大清泱泱天朝,地大物博,人口数万万,仅靠地丁漕粮就足够国用了,何必靠商人?外国呢,国土都比较小,比如英吉利,我听说,只有几个岛。几个岛能干什么?兔子不拉屎,只能让他的百姓驾着船四处经商求财了。”
这个问题对父子两人来说,都太过于空泛了,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他们也不想在此费脑筋,他们着急的,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第二天,伍绍荣邀请外商代表到公所商量怎么向钦差交差。受邀而来的六个人,三个是英国人,马地臣、颠地、丹尼尔,有一个是英籍印度人鲁斯托姆吉,还有两个美国人,格林和韦特莫尔。三个英国人中,马地臣的公司经营鸦片量最大,但他本人不喜欢出头,丹尼尔的实力不算大,因此最愿发言的就是颠地。实际上,自从铁头老鼠查顿回国后,颠地就以英商领袖自居。印度商人是唯英国人之命是从。两个美国人,格林是旗昌公司的经理,韦特莫尔是罗素公司的经理。罗素公司的规模不太大,韦特莫尔很愿尊重格林的意见。
这次,英国人带来了传教士郭士立,作为他们的翻译。
于是,公所的文案再次阅读钦差大臣的谕饬,蔡懋以他的“广东英语”作补充,郭士立翻译为英语。其实,昨天晚上美国人亨特翻译的文本已经抄送给英国人一份。颠地很不耐烦地听完在他看来废话连篇的公文,他说:“没用的话太多了。最关键的,我想问一问,钦差大臣让我们上缴鸦片,打算给多少报酬?你们也都知道,广州的商人都是代理商,不是鸦片的真正主人,主人们都在印度或者英国,我们只是受他们的委托销售,没有权利处置不属于我们的财产。当然,如果钦差大人给的价格合适,我们也可以交出来。”
伍绍荣当然明白,钦差大人要的是洋人“缴”鸦片,而绝对不是什么购买。不过,谕饬里面有给洋人一定赏赐的意思。他拿过钦差的谕稿,找到里面的几句话,“闻该夷平日重一信字,果如本大臣所谕,已来者尽数呈缴,未来者断绝不来,是能悔罪畏刑,尚可不追既往,本大臣即当会同督部堂、抚部院禀恳大皇帝格外施恩,不特宽免前愆,并请酌予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
但洋人根本不把中国当成所谓上国,给予赏赐的意思伍绍荣也不敢直接说给洋人,他斟酌再三才说:“钦差的意思,可以在现有价格的基础上,打个折扣给予价值,这个折扣可能会很低。”
颠地是宝顺洋行的经理,整个广州,除了查顿·马地臣的洋行,就数他的宝顺行持有的鸦片最多。他转头用英语对马地臣说:“这不过是中国官员惯用的把戏,想吓唬我们缴出鸦片,又不想付出足够的代价,我认为不必理会他们。”他又看看满头细汗的伍绍荣,“他们这些行商也非常狡猾,说不定他们有意拿钦差的话来吓唬我们,为的是在钦差面前好交差。我建议,先拖几天再说。不是说三天后给他们答复吗?那就三天后再说吧。”
马地臣说:“如果中国人不十分反对,我愿尊重你的意见。”
颠地也和两个美国人交流了意见。旗昌洋行的格林与伍家关系十分密切,说:“如果中国的钦差十分为难伍浩官,我们应当认真考虑他们的要求。”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伍绍荣认为性命攸关,但外商认为不必着急。郭士立对伍绍荣说:“出席今天会议的大英帝国、美利坚合众国的商人们认为,这件事情非常重大,与所有商人的利益都有联系,必须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因此,需要时间讨论,再把决定告诉你们。”
会议快要散时,粤海关衙门送来一份谕稿,要求通告夷商,钦差大人在调查鸦片问题期间,暂停外商请牌赴澳。每年贸易淡季在广州的外商,料理完生意,必须回到澳门,但离开商馆,必须海关发红牌准行。如今海关衙门暂停请牌赴澳,也就意味着外商想走也走不了。
一直到林则徐谕定的最后一天,十余名外商才在丹麦馆召开会议。马地臣根据这几天与商人们商议的意见,决定给钦差一个答复,信件的内容要向钦差解释一下,之所以运到中国的鸦片增加,是因为两年前中国有位官员提出了鸦片贸易合法化,而中国朝廷并未对此表示反对,因此造成了印度鸦片生产大增,到广州的航运也随之增加。现在,通过钦差大人的公告,已经澄清了这一问题,他们将不再与鸦片贸易发生任何联系。但是,停泊外海货船上的鸦片,都是孟加拉和孟买的委托人的财产,广州的商人无权交出。他们能做到的,是保证不再买卖鸦片,不将鸦片运往广州,并尽力劝说停泊外海的船只迅速启航,返回各自的生产地。
然而,颠地就是连这个复信也表示反对:“各位,我为召开这样的会议感到遗憾,因为这会让广州城里的钦差大臣认为我们已经惊慌失措了。我已经与年轻的伍浩官谈过,他言语支吾,且前后矛盾。我认为,他是否真的与钦差谈过话都不可信。至于他说,如果我们不交鸦片,钦差就会杀他们一两个行商的头,不过是中国人惯用的虚声恫吓罢了。我确信,就是浩官自己,也绝对不会相信钦差会砍他的头。我提醒大家,不要理睬他们,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我提议,我们只需告诉钦差大臣,这件事情很难办,我们要成立一个委员会来讨论。这样拖几天,或者再花一笔贿银,我想,就会像从前的把戏一样,钦差大人会用他那支奇妙的笔,报告他们的朝廷,‘夷人’已经屈服了。他们的大皇帝就高兴了。于是不久,一切就会照旧。至于鸦片的价格,反而会再次暴涨。”
好几个人表示赞同。这时格林站起来表示反对:“我昨天见到伍浩官,他看起来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的恐惧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要记住,由于目前的问题而丧失的财产,可以不费力气很快再赚回来,但是血一旦流了,就像泼在地上的水,那是收不回来的。行商们正在为他们的生命和财产担忧。我并不是为钦差的暴虐手段辩护,但是他的决定一旦执行,我们既无法弥补其后果,也无力偿还失去的生命。目前的局势直接危及我们同伙的生命,他们还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虽然我们有时诅咒他们,诅咒他们的狡猾和贪婪,但是我们决不能忍心把我们的委托人的钱袋看得比行商的脑袋还重。我建议,应该给钦差一个积极回复,以便于行商在那里交差。”
颠地建议,那就投票表决好了。
这是外商们通常采用的办法,遇到不能决定的事情,他们就投票解决。票多者的建议将获得通过。
票很快写好,结果很快收了上来,并公布出来,二十五票赞同颠地的意见,十四票赞同格林的意见,还有一票弃权。
于是由郭士立起草了一份给行商的信,信中说,由于事关重大,牵涉的利害关系十分复杂,他们决定成立一个委员会仔细商讨钦差的命令后,才能做出答复。并且,各国商人一致同意,以后再也不会与鸦片贸易发生任何关系。
伍绍荣接到这份文件,他愁坏了。等了三天,等了这样一个结果,在钦差大人那里肯定交不了差。商议来商议去,最后决定,先将这个结果报给林大人,实在不行,行商凑钱让外商缴出一千箱,先交了差再说。
有了这个底,伍绍荣和其他十名行商硬着头皮去见林则徐。林则徐看了这个结果,果然大怒,训斥行商不肯实心办事,与夷商一起敷衍朝廷。伍绍荣磕头说:“小人愿献出家资报效。”
是报效朝廷还是报效钦差大人?如果报效朝廷尚还说得过去,如果是报效钦差大人,这是把钦差当成了贪官。林则徐勃然大怒,训斥道:“你们这些奸商,总以为有钱可使鬼推磨。朝廷一再颁布禁烟严令,就是你辈以贿赂伎俩,金钱开道,使朝廷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可你们看错了本钦差,打错了算盘,本钦差不要钱,要你们的脑袋!”
行商们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喘,等着林大人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