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彰阿笑笑说:“和你开玩笑呢。少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你放心去吧,京里有我呢。”
林则徐出门,大冬天,后背竟然汗津津的。好在穆彰阿收下了他的呈仪,总算稍可放心。
下午他先拜访潘世恩,然后是奎照、文庆,最后是王鼎。这是事先说好的,晚饭在王鼎府上吃,这也是林则徐在京期间唯一的饯行宴。
当天晚上,前来送行的络绎不绝。他的莆田老乡林扬祖也来了。林则徐把他拉到一边说:“定庵前天来看我,听他的意思,想跟我到广东去。我知道定庵仕途不得意,想另辟蹊径,我也很想帮他一把,可是我这趟差使,真正是吉凶难料,但这话又实在不敢对他说。定庵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嘴上不把门,乱嚷嚷出去对谁都不好;又得让他知道我的一番苦心,能够体谅我为难之处。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
林扬祖是户部主事,官与龚自珍一般大。两人平时关系又密切,由他传话,再恰当不过。
一直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才算安静下来。儿子林汝舟指挥着仆役帮忙收拾行李,一直忙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友人前来话别,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到了午时,林汝舟安好香案,请出钦差关防,放在香案前,林则徐向关防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正式启用。他用钦差大臣关防发出的第一个文告,是《奉旨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传牌稿》——
照得本部堂奉旨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并无随带官员供事书吏,惟顶马一弁、跟丁六名、厨丁小夫共三名,俱系随身行走,并无前站后站之人。如有借名射影,立即拿究。所坐大轿一乘,自雇轿夫十二名;所带行李,自雇大车二辆、轿车一辆。其夫价轿价均已自行发给,足以敷其食用,不许在各驿站索取丝毫。该州县亦不必另雇轿夫迎接。至不通车路及应行水路之处,亦皆随地自雇夫船。本部堂系由外任出差,与部院大员稍异。且州县驿站之累,皆已备知,尤宜加意体恤。所有尖宿公馆,只用家常饭菜,不必备办整桌酒席,尤不得用燕窝烧烤,以节靡费。此非客气,切勿故违。至随身丁弁人夫,不许暗受分毫站规门包等项,需索者即须扭禀,私送者定行特参。言出法随,各宜懔遵毋违。切切。须至传牌者。
右牌仰沿途经过各州县驿站官吏准此。此牌由良乡县传至广东省城。
任命林则徐为禁烟钦差大臣的明发上谕,和要求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怡良配合林则徐禁烟的廷寄,几乎同时递到了两广总督邓廷桢的案头。
看到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邓廷桢当时就蒙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里空****的。这说明,在禁烟上,他已经失去了朝廷的信任,说得更具体些,是失去了道光帝的信任。自打他总督两广以来,在禁烟问题上,他对朝廷有着绝对的影响力,关于禁烟的所有举措,朝廷一直十分看重他的意见。然而,这道上谕一颁,他便成了禁烟的配角。尤其是上谕中说,“着邓廷桢、怡良振刷精神,仍照旧分别查拏,毋稍松懈,断不可存观望之见,尤不可有推诿之心。”看来,朝廷认为这两年来,他“存观望之见”“有推诿之心”!
邓廷桢有些委屈。他出任两广总督以来,自问比前几任总督花费在禁烟上的心血都多,尤其是今年黄爵滋上折后,朝廷严禁鸦片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广东的措施可称之为不遗余力!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水师软硬兼施,把伶仃洋上的趸船都赶走了;他重治吸食、严办烟贩,整个广东已经抓了不下两千余烟贩和吸食者,处死的已有数十人,他缴获的鸦片烟土、烟膏,是湖北的好几倍;他与义律严正交涉,逼迫他做出了英商不再夹带鸦片的承诺。几天前朝廷还明发了一份上谕,嘉奖广东,“各属文武暨委员等,先后报获纹银、鸦片共一百四十余起,烟泥烟膏共重一万七百二十余斤之多,并起获烟枪、烟具及自行呈缴共一万余件。查缉认真,甚属可嘉,邓廷桢、怡良均着交部议叙。”可是,转眼间又派林则徐为钦差,专门来禁烟!
他让戈什哈去找陈师爷过来说话。
邓廷桢问:“好事?何出此言?”
陈治鸿问:“东翁以为,以你两年禁烟的经验,要拔本塞源,容易吗?”
邓廷桢说:“难,就是办到目前程度,我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骂我的揭帖快贴满广州城了。”
陈治鸿说:“东翁挨骂,可是坐在紫禁城里的皇上和军机大臣们,并不知道其中的难处,以为一挥手就能把洋人赶回老家去。东翁请想,林少穆这趟差使,是不是要架在火上烤?”
邓廷桢点头说:“的确如此。你的意思,我当个配角,反而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出去了。”
“正是。”陈治鸿说,“东翁也知道,伶仃洋的趸船少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回国,无非是转移到别处去了。水师也不敢真和他们硬来,就是敢,恐怕也不是对手。就这一条,就够我们头疼的了。”
“鸦片害人,我也是真心想把鸦片禁绝。”邓廷桢说,“这两年,朝廷到底是弛禁还是严禁,一直没有横下心来。我呢,也就难免观望,没使出铁腕手段,以致朝廷认为我存有推诿之心。说起来,也怪我自己。”
“这可怪不得东翁。现今当官,谁不是先为自己预留余地?”陈治鸿说,“许寺卿弛禁的奏折上了两年多,一直没有说法,为什么?皇上对弛禁还是默许的。如今采取严禁,肯定会影响中外贸易,海关税收难免锐减,保不准皇上反悔了,又支持弛禁呢?”
邓廷桢问:“那依你的意见,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当然是当好配角。”陈治鸿说,“如今朝廷明令严禁,东翁当然要在严禁上下足功夫。第一条,立即上折,表明支持林钦差的态度;第二条,要做几件漂漂亮亮的事情,展示广州禁烟的决心;第三条,要把朝廷严禁鸦片并派钦差前来的事情晓谕洋人,让他们知道如今形势变了,不要再存着妄想。总之,广州要尽快动起来,让林钦差到广州的时候,看到广东上下已经是一片严禁的气氛。万不可让林大人一到广州,就抓东翁的小辫子。”
“林少穆是正人君子,不至于抓我的小辫子。但无论如何,借钦差前来,狠狠整治鸦片走私,也正是我所深愿。从现在情形看,弛禁和维持目前的办法,根本无济于事,少穆前来,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借此东风,真能把鸦片这个祸害连根拔起,我更是求之不得。”
邓廷桢打发戈什哈去请广东巡抚怡良前来议事。一会儿,怡良就到了。怡良时年四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是满洲正红旗人,从刑部笔帖式做起,一直做到郎中,而后外放,十年间,历任广东高州、广西南宁知府,云南盐法道,山东盐运使,安徽、江苏按察使,江西、江苏布政使。到广东任巡抚不及一年。他虽是满人,但对邓廷桢很尊重,没有像其他同城督抚,闹得水火不容。等邓廷桢告诉他刚才与师爷所议的三条,他一概同意,并有所补充:“嶰帅的意见,我无不赞同。我还有两点补充。一是可以我们两人的名义,立即给林少穆去封信,表示我们全力配合的意思。”
怡良说:“第二条,水师关提督提议在虎门造木排铁链,以阻拦外国兵船。我以为此议甚好,应该尽快奏请朝廷俯允。”
邓廷桢说:“这件事仲因也和我提起过,你抽空陪他到虎门去瞧瞧,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另外,水师方面应该加紧巡缉,你告诉仲因,林少穆办事认真,非比他人,万不能虚应故事。”
怡良说:“仲因这几个月来抓水师训练,抓巡缉,天天忙得脚不离地。水师的面貌,大有改观。他曾经与林大人共事,知道林大人脾气。我和他一说,他一准马不停蹄。”
到了晚上,奏稿和发给林则徐的信都起草出来了。邓廷桢先看奏稿。陈治鸿熟稔官样文章,奏稿很对邓廷桢的心思。稿子先从接到上谕入手,说读了圣谕,“臣等交相钦佩,惭惶莫可名状”。然后说他督粤以来,在皇上的亲自指导下严禁鸦片近三年所取得的成绩。笔锋一转,对皇上派钦差前来,表示由衷的欢迎,并对如何配合钦差表态,“钦差衔名远来,声威不为不重,外夷虽贪狡成性,能无震慑其心?亟应趁此可乘之机,力救前此之失,撮其大略,约有数端:曰除贪贿,曰绝粉饰,曰破畛域,曰任诽谤”。表示在林则徐到来前,他会督促各级官员,忠于职守;林则徐到广东后,“即当与林则徐往复熟商,奏闻办理。其通省窑口烟馆贩运吸食各犯,臣等仍照旧严督各属文武,同深奋讯,一体查拿,断不敢存观望推诿之心,稍涉松劲,以冀仰副圣主湔除积痼、绥戢民生之至意”。
再看给林则徐的信,辞意恳切。邓廷桢很满意,说:“好好,折子明天一早拜发,给少穆钦使的信,明天一早派专差去送。”
至于给夷商的“晓谕”,陈治鸿已经有了个腹稿,说给邓廷桢听,第一层意思,先让鸦片贩子认清当前形势,朝廷决心严禁,不会像从前一样可以侥幸过关,不要心存幻想;第二层意思,是对夷商提要求,趸船要尽速开回国去,鸦片走私立即收手;第三层意思就是告诫他们,朝廷派来的钦差,办事极其认真,决心很大,要将鸦片贸易务尽根株,不达目的决不言旋。
邓廷桢说:“好得很,就这样晓谕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