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廷桢和怡良对一下眼神,说道:“这个实在不知道,只知道伍家怡和行只从事正当贸易,尤以茶叶为大宗。”
林则徐说:“他们是不是串通夷商在鸦片贸易中赚钱,就看他们这次是不是真心支持禁烟就知道了。如果他们一味与夷人勾结串谋,敷衍塞责,必定背后参与鸦片贸易,我非杀一两人立威不可。另外,我听说十三行商人,最惯使贿赂手段。广州的烟贩们大约还在盘算,拿多少银子可以让我的嘴闭上,让我的眼眯上。我就要先拿行商开刀,让烟贩们不要再作贿赂本钦差的美梦!”
邓廷桢说:“我赞同对行商严加督责,让他们切实协助大人禁烟。十三行的总商,如今不是伍秉鉴,是他的儿子伍绍荣——真名叫伍元薇,绍荣是他的商名。”
林则徐有些疑惑:“是吗?怎么一提起十三行,大家都还是说伍浩官如何如何?”
邓廷桢说:“浩官是伍家祖上的商名,伍秉鉴是第二代,伍元薇是第三代。浩官的知名度很高,伍元薇虽然也取了绍荣的商名,但远没有浩官出名,所以洋人有时候也称伍元薇为浩官,以致有些父子不分了。”
林则徐说:“那么叫行商说话,应当叫伍绍荣——伍元薇了?”
邓廷桢说:“对,不过怡和行背后的当家人,还是伍秉鉴,有些事找他谈也一样。”
林则徐说:“那好,先找儿子谈,不行再找伍秉鉴。”
三个人商定,下午一块传见十三行行商,让他们传谕夷商,呈缴鸦片!
大事已定,林则徐神色肃穆道:“嶰翁,悦亭,此事重大,关系禁烟成败,开弓没有回头箭。将来若有过失,或者引起边衅,我是专责钦差大臣,自然一人承担。但两位作为我的左右手,请务必开诚布公,有意见不妨说在当面,有不可行之处,也请据理力争,千万不要顾及我的脸面而不能纠偏。”
两人都表示,愿在钦差麾下效力,有过共担。
林则徐说:“人之一生,无非功过二字。如何看待功过,我在此向两位说明我的本心。我自出仕以来,每到一地,都想扎扎实实为百姓谋点福祉,我认为牧民之官,必须保民、恤民、安民。这次奉谕到广东来,为民清除烟毒,就是最大的保民、恤民、安民。严禁难,我是早有预料,出京时,也有好友师长为我担心,我也曾犹豫过、烦恼过。但一路南来,尤其到广东后,经过悉心查访,越觉得鸦片荼毒我中华,不除此害,中华便有亡国灭种之危。只要对国家社稷有利,个人之荣辱得失,又何必斤斤计较!我与两位说这番话,不是标榜林某高明,而是想告诉两位,一旦我下定了决心,便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邓廷桢惭愧道:“林大人,听你这番话,我真是惭愧。与你相比,我痴长十岁。我扪心自问,还算下对得起民,上对得起君,不敢自欺,亦不敢欺人。就以禁烟为例,我也是极尽所能,想在禁烟上有番成效。但历职三年,成效仍然不甚令人满意,原因何在?就在于我有时候太过顾及个人得失,说句不敬的话,有时候太过在意皇上和朝廷的好恶,而不能从百姓所盼、社稷大局着眼。”
邓廷桢年龄比林则徐大十岁,中进士也恰恰比他早十年,无论科举还是仕途,都是不折不扣的前辈,今天话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份真诚不能不令他肃然起敬。他握住邓廷桢的手说:“嶰翁,不要这么说,我这几天访问下来,广州人对你的功绩还是有目共睹的,至于有些谣言,是那些鸦片走私之徒的诬蔑之词,恰恰证明嶰翁的清白。我在这里与两位表明心迹,我对两位的操守绝对信任,对两位的能力绝对信赖,愿与嶰翁和悦亭携手,做成这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
林则徐一手握住邓廷桢,一手握住怡良,他十分欣慰,感觉得出最关键的督抚二人,是诚心诚意帮他完成禁烟大业。
中午林则徐留邓廷桢、怡良在越华书院吃午饭,午饭后稍稍休息,十三行行商就奉命赶到了。林则徐入驻越华书院后,为了便于查询,命令行商全部到越华书院附近租住。
十三行行商,此时有十一家。分别是伍绍荣的怡和行,卢继光的广利行,潘绍光的同孚行,谢有仁的东兴行,梁亟禧的天宝行,潘文涛的中和行,马佐良的顺泰行,潘文海的仁和行,吴天垣的同顺行,易元昌的学泰行。十一家行商以伍绍荣为首,他是总行商。他名元薇,又名崇曜,字紫垣,时年只有二十八岁,五年前从其父伍秉鉴手上接过行商的执照,开始执掌怡和行。他商名绍荣,所以洋人以商名称呼,都叫他伍绍荣,又因祖上商名浩官,也有时候叫他伍浩官,知其真名的倒少之又少。
林则徐召见行商,既不在客厅,更未在签押房,而是在大堂,林则徐居中,邓廷桢、怡良一左一右,其架势简直就是开堂审案。
以伍绍荣为首,十一个行商跪在大堂上,不敢抬头,只听到各自心口咚咚作响,喉头发干。钦差大人已经分别和他们谈过话,有的还询问过不止一次。他们凭感觉知道,这位大人与他们遇到的所有官员都不同,他所问问题都十分细致,绝对不是凭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可敷衍过去。自从林则徐要到广东来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就一直在设法打听他的消息,了解他的习惯。开始他们以为,不管是什么人来禁烟,只要银子打点到位,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自从实行行商制度以来,他们的前辈都是这么做的。但钦差大臣几次询问下来,他们一致的感觉,拿银子打发这位大人,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林则徐首先开口问话,一听语气就不对头:“广东华夷互市,已经三百余年,难道夷商华商不能自行贸易吗?朝廷却单设行商,所为者何?”
伍绍荣战战兢兢回答:“朝廷设行商,原为杜私通而防禁物起见。”
林则徐说:“回答得好。你们杜私通防禁物了吗?嘉庆二十一年上谕,‘责令行商查明,如各夷船带有鸦片,即将货物全行驳回,不许贸易,原船逐回本国。’二十多年了,有一艘夷船逐回本国吗?每一艘夷船你们行商都予承保,并具结称并无携带鸦片。如今鸦片如此充斥,流毒天下,而你们犹混行出结,皆谓来船并无夹带,岂非梦呓!”
伍绍荣毕竟年轻,没有经验,向林则徐辩解说:“进到口内的夷船的确都不敢夹带。伶仃洋的趸船,并不在我等具保范围。”
林则徐勃然大怒,拍案训斥:“一派胡言!趸船上的鸦片从哪里来?还不是你们具保的这些夷船带来?他们将鸦片卸到趸船上后,你们就妄行具保,简直是掩耳盗铃!你等居心更不可问!就如人家防夜,设立更夫,财物被席卷而去,而看更者还在说无贼,此非通盗若何?”
伍绍荣头一缩,不敢吭声。
林则徐继续斥责道:“夷馆都是你们所盖,租与夷人居住,馆内行丁、工役、马占(买办)都是你们帮夷人所雇,附近银铺皆是你辈与之交易。十余年来,没有不写鸦片提货单之银铺,没有不通窑口之马占,没有不串合快艇之行丁、工役。夷馆之内,设有写书之字馆,持单之揽头,朝夕上下夷楼,无人过问。银洋大抬小负,昼则公然入馆,夜则护送下船,你等岂能不闻不见?乃相约故作瞎子,不但不举发,反而暗通消息,勾结串谋,如果不是在夷人洋行暗立股份,何能如此?”
林则徐所说,事实俱在。行商们无一吱声。
“我还听说,从前夷商来馆,先穿大礼服、佩剑拜访行商,各行商都是辞而不见,候其再次拜访,才肯出面应付。近年来主客之势完全颠倒,你们托言照应过关,竟然有人远迎出珠江口,甚至有行商竟然送肩舆给夷商大班,该行商进夷馆反而连轿子都不能坐,种种悖谬,廉耻何在!你等只知道致富由于通商,因此极力巴结夷商。岂不知夷人之利,皆天朝所予,一旦上干圣怒,绝市闭关,彼各国皆无锱铢之利可图,又何来你等利薮?最可恨者,你等不知朝廷豢养深恩,而引汉奸为心腹。内地衙门,一动一静,夷人无不先知。若向尔辈问及夷情,转为多方掩饰,不肯吐实。即纹银出洋,最干例禁,如果夷人皆以货易货,又怎么会造成白银外流?再如夷人查顿,乃惯卖鸦片最为奸猾之人,前年奉旨查逐,你等尤为力保,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察出串卖鸦片,取银给单,情甘坐罪。查顿贩卖鸦片为最巨,惧于声威而潜逃,尔辈具结墨犹未干,你等应坐罪否?去冬舢舨船七只,甫经准行,乃闯入黄埔,夹带鸦片者有之,带火药者有之。如曰不知,要你等何用?如曰知之,罪不容诛!”
行商们没想到林则徐来了七八天,一直没有为难他们,原来一直在搜索他们的罪证。如果认真追究起来,他们都够蹲大狱了。
“更可恨者,中国历年耗银于外洋者不下几万万,叠奉谕旨,以鸦片入口责备大小官员,你等毫无所动,毫无干系,依然藏污纳垢,实堪令人切齿!本大臣奉命来粤,首办汉奸,你等未必非其类也!”林则徐见行商已经被训得服服帖帖,转缓了语气说,“你等是不是汉奸,在朝廷,也在你等。如果良心发现,帮着本大臣严行禁烟,约束夷商,则犹可宽免;如果心存侥幸,再三敷衍,本大臣立即恭请王命,将你等择尤正法一二,抄产入官,以昭烔戒!”
伍绍荣连连磕头说:“我等一定痛改前非,为朝廷效命,为大人效力。要我等做什么,请大人吩咐。”
林则徐说:“为了断绝鸦片,拔除毒源,本钦差决定,谕令夷商交出趸船所存数万箱鸦片,并责令夷等出具汉字甘结,声明嗣后永不敢夹带鸦片,如再夹带,查出,人即正法,货尽入官。本大臣已经出具了谕稿,今令你等同赴夷馆,明白谕知,晓以利害,不许作谄媚之态,更不准说含糊之词,限三日内取结禀复。如此事不能办,则本大臣必拿你辈一二人试刀!”
文巡捕将两份谕稿拿上来,递给伍绍荣。
林则徐说:“该说的意思,两份谕稿说得清清楚楚。你们下去到文案房中仔细阅读,有不明白的地方,马上向文案上请教。然后去夷馆,立即向夷人宣读。”
十几个人磕了头,出了大堂,寒风一吹,不禁打个寒战,原来,每人都出了身细汗。由文巡捕带领,他们鱼贯而行,去了东厢文案房,听文案解说。
第一份是《谕行商责令外商呈缴烟土稿》。这份谕稿的意思,几乎就是林则徐训斥的全文,虽然有些事情其实委屈了他们,但此时又有谁敢辩解?
第二份是《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文案读稿,大家只有点头的份,也不敢表示异议。稿子读完,文案说:“钦差大人说得明白,要把意思完完整整晓谕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