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问:“当此危难之际,宰相受命辅佐皇上,主掌军国大事,怎能以‘不知兵战’四字搪塞天下呢?况宰相既是书生,当熟读史书,难道也不知古人是如何守城的吗?”
李邦彦张口结舌,答不出一句话来。
种师道又问:“敌兵既至,自当坚壁清野,使城外数十里百姓尽皆进入城中或移往他处,凡粮草牛羊之类,亦尽藏之。如此,敌无军资可掠,必不能久屯城下,纵不出兵击之,亦会退去。奈何下官闻宰相尚未看见敌踪,便下令闭城,使城外百姓不得入内,外库粮草亦不及收藏,以致尽落金虏之手,此为何故?”
李邦彦面红耳赤,讷讷答道:“仓促……仓促之际,顾不得……顾不得许多。”
种师道摇摇头笑道:“宰相也太慌忙了。”
“种爱卿,为今之计,该当如何?”赵桓见李邦彦在种师道的追问下狼狈不堪,忙掩饰地转过了话题。
种师道言道:“讲和之策,如割肉饲虎,肉有尽时,而虎之贪欲永无止境。皇上若想保住大宋宗庙,只可战,不可和!”
赵桓皱着眉,问:“朕若欲战,又当如何?”
近日来,赵桓只觉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才好。
与金人议和的消息传出后,引起了京城军民极大的愤怒,日日都有人聚集在宫城门外,大呼斩杀奸臣,令赵桓听得心惊胆战。
在李邦彦等人的恳求下,赵桓也曾下旨令禁军对敢于在宫门外喧闹的军民严厉镇压,但禁军士卒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任众人在宫门外喧闹,无论官长怎么威逼,也不肯听令以刀枪驱散喧闹的军民,这种情形拖得久了,难保不会有奸人借此生出事端,甚至会煽动众人造反,杀进宫来。若到了那个时候,朕又该如何是好?赵桓每当想到此处,便是不寒而栗。
朝中亦有许多文武官员,坚决主战,攻击议和之策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落在赵桓的龙案上。
最令赵桓恐惧的是——城外的勤王军闻听朝廷与金人议和,竟纷纷撤走。若众勤王军尽散而去,汴京必然不保,朕的性命,亦是休矣!赵桓愈来愈对议和之举感到后悔。他之所以听从李纲的劝谏,其中最重要,也最难以言说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借此平息朝廷内外的不满之意,使众人能够“安静”下来。
“这……”赵桓犹疑起来。
“康王尚在金虏营中,若皇上下诏决战,金虏定会加害康王。”李邦彦说道。心想,皇上若下诏与金虏决战,李纲等人的势力定然大增,朝中只恐难有我的立足之处。
“是啊,朕不能……不能陷康王于危地。”赵桓连连点头。心中道,朕公然下诏与金人决战,若万一不胜,岂不是断了日后的议和之路?到时战又不胜,和又不能,朕的身家性命,一样难保。
“皇上,臣今夜便突袭敌营,生擒完颜宗望,迎回康王!”姚平仲突然说着,语惊四座。
种家声望,十数年来一直在我姚家之上,压得我姚家难以出头。皇上若听了种师道之计,定可大胜金虏。只是如此一来,功劳必尽归种家,我姚家的声望将永远压不过种家。
不,我姚家绝不能让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姚家论财、论势,都不输种家,为何要屈居在种家之下?我姚家要想压倒种家,只能在此次勤王中立下不世大功,一举震动天下。姚平仲心中想着,神情显得异常激动,面色红涨,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
“姚爱卿可有……可有必胜的把握?”赵桓望着姚平仲,又是惊喜,又是忧虑地问着。
他惊喜的是——姚平仲若果然一战大胜,则可解除大宋危机,使他可以安居皇位。
他忧虑的是——大宋兵马一向衰弱不堪,又怎么可能一战打败强敌?
“臣之兵马,尽是西北锐卒,从来不惧虏人。皇上若许京城禁军在臣后跟进,并命城外勤王军四面呼应,则必可大胜金虏!”姚平仲充满信心地说着。
“不然,不然!”种师道连连摇头,“金虏知我西北兵至,必是严加防范,此时突袭,恐难取胜。”
“兵贵速战。若迟迟不与金虏交锋,则我大宋军卒的士气,恐将消磨殆尽!”姚平仲反驳着。心里道,金虏纵然厉害,也只数万人马,我大宋军卒数倍于敌,仅排出大阵势来,就可吓退金虏。如此虽难以似种师道之谋一鼓灭敌,但也可称为大胜。
“嗯……”赵桓沉吟着,将目光望向了李纲。
“金虏之军,不过六万。而我大宋城内城外之军,不下二十余万,可与金虏速战。”李纲说着。心里道,种师道之谋,自是万全之谋,且可全歼敌军,实为上上之策。无奈皇上无决断之明,和战不定,此时若不趁皇上有决战之意攻击金虏,迟则必然生变,朝廷定会与敌议和。
“若是不胜,臣愿受军法处置!”姚平仲高声说道。
“如此,城内城外之军,俱可随爱卿攻击敌营。”赵桓缓缓说着,只觉口中的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重一般。
“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纲激动地跪倒在地。
我姚家今夜一战,将威震天下,名垂万世矣!姚平仲心中大喜,忙随着李纲跪下,口中高呼万岁。
李邦彦、种师道亦是跪倒在地,向赵桓行以大礼。
还好,皇上虽允姚平仲出战,却也未下决战诏书,李邦彦在心中说道。
唉!军国大事,须谨慎又谨慎,怎可如此轻率呢?种师道在心中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