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午夜,姚家后院的一间耳房中,尚亮着灯火。岳飞盘腿坐在炕上的小桌后,凝神盯着桌面。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放着一个水钵。岳飞不时将手指伸进水钵中,沾上水在桌面上画着。
岳飞的妻子刘氏坐在炕边,拿着件衣服缝补着。她看上去比岳飞要大上几岁,端庄秀丽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之意。在她后面,岳云睡得正香,嘴里不时嘟哝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风从窗缝中吹来,小油灯的火苗忽闪个不停。
岳飞抬起头,望着刘氏:“天不早了,你该去睡了。”
刘氏嗯了一声,却并未动身,仍是低头缝补着衣服。
岳飞看着刘氏熬红的眼睛,心中陡地一阵酸楚,无数话语都涌到了喉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好一会才喃喃道:“娘子,你跟着我受苦了。”
刘氏笑笑:“看官人说的,穷家小户,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
岳飞道:“这些年来,舅家常常接济我们。可是眼看五舅就要成亲了,我们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只能让你为舅家缝缝衣服,尽尽心意。”
刘氏道:“官人也别这么说。两位舅爷平日里讲起官人来,都十分看重,说官人能文能武,知道天下大事,将来必有出息。”
岳飞苦笑道:“当初,外公也常在人前说我爹有出息,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爹还是一个种田佬……”他说着,眼前似又浮现出满脸病容的父亲,无法再说下去。
刘氏道:“我听人说,当初姚氏族人,都不愿意外公与你家结亲。”
岳飞点点头:“岳家的祖上是个秀才,只是没有考上进士,不能做官,反把家业败落了。到了我爹这一辈,虽也读书识字,却成了种田人,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只落个半饥半饱。姚家是拳棒世家,有田有地,又收有许多徒弟,虽非大富,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在旁人看来,姚家比岳家要高出了一大截。两家结亲,自是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刘氏笑道:“可外公还是把女儿嫁到了岳家。”
刘氏道:“你就像爹一样,外面看上去不温不火的,心里却格外要强。”
岳飞道:“小时候,爹就教导我,人活一世,就是为一口气活的,为人一定要争口气,有出息。爹教我读书识字,没钱买笔墨,就用清水在桌子上写字儿,一写就写到半夜。爹还送我到外公家来学武。外公很喜欢我,不仅亲手教我拳棒功夫,还把相州最有名的弓手周同、枪手陈广都请来教我,让我学了许多真本领。可惜外公没等我长大成人,就去世了。”
刘氏道:“外公去世了,两位舅爷还在,一样很喜欢你。”
岳飞默然无语,将小桌上的水钵推了推。
刘氏道:“官人心里好像有什么事儿?”
岳飞道:“我想起了二弟。我岳家就兄弟二人,本该守在一处,可家里太穷,只好让二弟到相州城的店铺去做小徒弟。算来二弟今年已满十七,该给他说一房媳妇了。”
刘氏道:“三舅爷好像正在为二弟打听这件事呢。以三舅爷的面子,一定能给二弟找个好人家。”
岳飞道:“这件事,只怕……只怕……”他陡地停下话头,将“来不及”三个字咽回肚中。
刘氏疑惑地问:“只怕什么呢?”
岳飞道:“没什么。”心中想,金兵入侵这等大事,不必说给女人家知晓,说了她们也不明白,反倒空自担心。
“官人,我……”刘氏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吗?”岳飞问道。
刘氏没说什么,低着头,抬手在腹间抚摸了一下。她虽是穿着冬衣,但腹间仍是明显地凸出了一些。
岳飞心中一跳,惊喜地问道:“莫非……莫非娘子又有了……”
刘氏抬起头,带着嗔怪之意说道:“你这会儿才知道啊。”
“这么说来,我们岳家又要有一个孩子了……”岳飞兴奋地说着,忽又停住话头,眉宇间透出忧色,心中道,眼看金兵就要来了,天下必是大乱,这孩子可来得真不是时候。
刘氏疑惑地望着岳飞:“官人你怎么……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呢?”
岳飞笑了笑:“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只是多了一口人,就是多了一张嘴。我得好好寻思一下,到哪儿去多赚几个铜钱。”
刘氏道:“往日官人在韩家做庄客,每月都能得些铜钱,可惜官人后来又……不做了。”
岳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在韩家做的不是寻常的庄客,还兼带着护院。因为我弓箭的准头好,护院头目心里便不舒服,总要挑我的毛病,抓到了我的一点不是,便像呵斥奴才一样呵斥我。有一天父亲到庄园来看我,正撞上护院头目呵斥我,父亲一气之下,便让我回来了。其实我也不想在韩家干下去了,我们岳家虽穷,也不至于一定要做他韩家的奴才。”
岳飞听了,心中稍感不快,欲说什么,但看了看刘氏凸起的腰腹,还是把那到了嘴的话语咽了回去。
“其实韩家的人不错,你虽然不做庄客了,他们还是推举你到县里做了弓手。”刘氏又说道。
“韩家的几位少爷,待下人都很客气。可是庄园中的那帮管家、都头什么的,却一个比一个蛮横。”岳飞说道。
刘氏笑道:“这便是常人所说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