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和宗望,却是皇帝的嫡亲侄子。你们的父亲太祖皇帝和当今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当今皇帝看待你们,就似看待亲生儿子一样。可是宗翰就不同,皇帝和宗翰隔了两层,绝不会把宗翰看成他的亲生儿子。兀术,我已把话说到这个分上,你总该明白了吧?”
“我不明白。”
“唉!你怎么能不明白呢?这就好比一个做父亲的,请了外人和他的儿子一起去打猎,结果到了晚上,那外人和儿子扛了许多猎物回来。你说说,在这个时候,做父亲的是应该特别敬重自己的儿子呢,还是应该特别敬重那个外人?”
“当然应该特别尊重那个外人。”
“你这不是明白了嘛。”完颜希尹笑了起来。
完颜兀术默不作声,心中道,皇帝绝不会把我们兄弟看成亲生儿子,也绝不会把宗翰看成外人。
“其实我们完颜氏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呢?我知道,你们和宗翰之间闹了些不痛快,可那已经过去了啊。我们女真好汉都是直性汉子,从不记隔夜之仇。宗翰其实也挺佩服你们兄弟,常在军中说——太祖皇帝的儿子,个个都是英雄,不愧是我大金的龙子龙孙。你二哥病了,宗翰也十分关切,常让我代他去探望。今日我就去看了你二哥——可惜他睡着了,我不便惊动他,回来路过演兵场,正好遇上你乱发脾气。”完颜希尹说道。
完颜兀术勉强笑了一下,拱了拱手:“多谢老叔,回去后我定当向二哥转告老叔的美意。”
“也应当转告宗翰的美意。”完颜希尹笑道。
“唉!”完颜希尹又是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抬起手,拿起一个卷轴,缓缓在案几上展开。
这老家伙在干什么?完颜兀术好奇心大起,不由得向案几上望了过去。
“啊!”完颜兀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完颜希尹展开的,是一幅宽约二尺的长卷山水画。那画上天蓝水碧,山青树绿,色彩极是浓丽。更难得的,是那长卷画得异常精致,不论是悬崖峭壁、丛树竹林,还是寺观庄院茅舍瓦屋,桥亭舟楫,都被细笔精心勾勒出来,就连水纹,也是一笔笔描绘出来的。其景色优美,令人几疑身在仙境之中。长卷很快就将案几铺满。完颜希尹只好将卷首卷起,一边卷一边继续铺开,而那长卷就似无穷无尽一般,总也卷不完。
“这是一个叫作王希孟的南朝汉人画的,唤作《千里江山图》。据说王希孟画这幅画时只有十八岁,是在南朝那位道君皇帝赵佶的指导下画完的。这幅画完成之日,也就是那王希孟耗尽心血、一命归天之时。可惜呀,真是可惜。”完颜希尹感慨地说道。
完颜兀术耳中已听不到什么声音,他恍恍然似已成了仙人,正踏在高高的云端上,俯视着一条宽阔的大江。两岸锦绣般的山岭倒映在清碧的江水中,随着波涛的摇动,幻出梦一般的迷离彩光。
“世上真有这么大,这么清澈的一条江吗?世上真有这么好看的山岭吗?”完颜兀术喃喃问道。
“这条江,是世上最大的一条江,南朝汉人叫作长江……”
“我知道了。”完颜兀术不等完颜希尹说完,便叫了起来,“大伙儿都说,南朝汉人的钱财都是从长江南岸运来的。那长江南岸有一座苏州城,还有一座杭州城,似天堂一般繁华富丽。那两座城的铺路砖,都是用黄金做成的。还有那城里的女子,也个个似仙女一样美丽。”
“不错,宋国的财富,一大半来自江南。”完颜希尹笑了笑,“至于说那苏州、杭州连铺路砖都是黄金做成的,未免夸大其词。可是宋国的江南,的确水美、山美,且又繁华富足。许多宋人见了这幅画,都对我说,那江南比这画上画的还要更加好看。”
“我们大金一定要占了这江南!”完颜兀术激动地叫道。
“可是我们长城以北的先辈好汉,不论曾经多么强大,也没能占了江南。”完颜希尹说道。
“但我们女真好汉定能做出超过先辈的事业来。”完颜兀术大声说道。
“好,有志气!”完颜希尹先是赞了一句,然后问道,“我们女真好汉又凭什么能超过先辈呢?”
“我们女真好汉有天下无敌的铁甲骑兵。”
“就这个吗?”
“这个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凭人和。”
“人和?”
“对,人和!南朝汉人的兵书上写着要想战胜敌人,必须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但天时不如地利,而地利又不如人和。所以,人和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和,便可战无不胜。”
完颜兀术听了,心中剧震,默然无语。
“人和是什么?人和就是我们所有的女真好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只有这样,我们女真好汉才能真正做到天下无敌,也才能做出一番远远超过先辈的事业。”完颜希尹神情凝重地说道。
“老叔,你不用再说了。元帅府无论什么时候议事,我都会去的。宗翰的美意,我也会转告二哥。”完颜兀术肃然说道。
“好,好!”完颜希尹顿时激动起来,满脸放出红光。
完颜兀术两眼紧盯着案几上的那幅《千里江山图》,心中不停地叫着——我女真好汉一定要占了江南,一定要占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