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摆摆手道:“我也是担心这一点,不过我觉得也不必过虑。其一,我们是宗主国,帮助属国平乱名正言顺,日本人只可以派少量军队前来保护使领馆。其二,如果日本派几百兵来保护使馆,也没什么好怕的。甲申年也不是没和日本人较量,有我袁某人在朝鲜,他们总得掂量掂量。”
黄元良出主意道:“前几天汉城商人已经有议论,希望大清派兵前来。要我说,咱们就是想派兵也得等一等,由朝鲜或者他国来相请,那样出兵就更加顺理成章。”
袁世凯点了点头:“老黄说得有道理。咱们要有出兵的准备,但不能向外人透露一句,总要等时机成熟。”
第二天上午就传来更大的败讯,东学军用缴获的大炮轰击全州城,守军已经弃城而逃,全州城已经易主。汉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大清商人派代表呈文请求设法保护,英美德三国使领馆都派人来打听,中国是否打算派兵帮助朝鲜平乱。下午朝王派人请袁世凯入宫,商讨的正是请中国出兵的事情。但可以看得出来,朝王心情很矛盾,想请中国出兵,又担心从此更受制于中国,更担心日本也因此出兵。
袁世凯劝慰道:“殿下尽管放心,朝廷出兵帮助平叛,事毕即班师,绝无其他麻烦,壬午、甲申两次平乱都是如此,殿下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日本人也派兵来,就会有无穷的麻烦,如果俄国也借机出兵,鄙邦势必陷入极端困境中。”李熙连忙声明并不担心宗主国有任何问题,他所担心的是日本人。
袁世凯建议道:“当前最主要的是不动声色,摸清日本人的想法。”
李熙恳请道:“此事还有劳总理大驾,外衙门的人都怵与日本人打交道。”
“殿下放心交给我好了。如果殿下需要朝廷派兵,最好能让外衙门具文。”
袁世凯回到公署,日本使馆翻译郑永邦已经等待多时。上午,日本使馆已经得到外务省密令,务必设法诱使中国出兵朝鲜,他正是为此目的前来。
郑永邦说起来还有中国人血统,他的祖上便是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福建泉州府晋江县豪族,明亡后子孙流落日本,后归化为日本人,世代担任长崎地方官的“唐务通事”,专办中日交涉。郑永邦曾经协助柳原前光公使赴华办理侵台事件,又协助森有礼公使同李鸿章谈判朝鲜问题,十年前跟随伊藤博文谈判天津条约。因为祖上是中国人这一渊源,郑永邦极擅长与中国人打交道,与袁世凯关系十分密切。不过,他具有日本人的特点,交情归交情,绝不以私情害公义。所以他奉命前来,掩饰得滴水不漏,愁眉苦脸道:“东学党一闹,连汉城商务也大受影响。真是受不了,如今汉城商家也都受到警告,说是如果不趁早滚出朝鲜,等他们杀到京城,尽逐夷倭,后悔晚矣。”
袁世凯没摸清他的来意,回答得也是中规中矩:“这个我知道,英美公使馆也都收到东学党的揭帖,要他们识趣一点,尽早离开朝鲜。”
郑永邦又说道:“在各国当中,受损失最大的还是日本。不知东学党为什么独对日本特别不友善。”
袁世凯笑了笑道:“阁下是明知故问吧?岂止是东学党,朝鲜有多少人喜欢日本人?日本人应当自己多加反省才是。”
“如今说这些都无济于事,总理难道就眼看着局面混乱下去吗?从前朝鲜有乱,总是贵国帮助出兵平乱。”郑永邦故意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闻言,袁世凯心头一跳,他努力按下激动道:“是的,作为宗主国,义不容辞,但目前朝廷并无此意。”
“总理阁下应当向贵国朝廷进言,出兵帮助平乱。”
袁世凯摆摆手道:“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种地步,也许乱党会自动散去,马上就要农忙了,不能连一年的收成也不顾吧?”
郑永邦临走时又道:“我是奉代理公使之命前来,希望阁下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形势越来越紧张,袁世凯把唐绍仪叫来商议:“局势如此,必须早做打算。从目前局面看,乱党不可能自行散去,而乱局持续,日本人、俄国人难免会以保护商民为由要求派兵,那时局势会更加复杂。对付乱局,必须快刀斩乱麻。现在唯一可行的是请国内派兵,尽快平定叛乱,乱局一定,立即将人马撤走,日本人和俄国人想干涉也来不及。我的意思是,请李中堂早做派兵的准备。”
唐绍仪也觉得应当趁早派兵平乱,同意先向李鸿章报告以早做准备。唐绍仪已是袁世凯的主要助手,密电一般也由他起草,袁世凯略加审定,签发就是。但这份电报措辞却很费思量,因此两人预先商议。先说明战事不利,汉城人心浮动,听说日本已经派舰前来保护商民,我国居民也纷纷呈文要求保护商务。朝王及各国公使也都希望中国能派兵。接下来要表明自己的意见,自然是字斟句酌,“朝归华保护,其内乱不能自了,求华代戡自为上国体面,未便固却。顷已嘱如需华兵,可由政府具文来,即代转电请宪核办”。
唐绍仪运笔如飞,一面点头。
袁世凯踱着步,一面想一面道:“中堂所虑,肯定也是日本人会不会趁机出兵的问题。天津条约只是约明,双方派兵的话,必须知照对方,并未说大清派兵,日本也可以派兵。就算倭人多事,依我估计,也不过是调几十人前来保护使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对了,郑永邦今天来希望我国派兵代戡,这一点务必写进电报。”
袁世凯的电报到天津时,李鸿章校阅海军刚回到天津没几天。
根据北洋海军章程,每三年校阅一次。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时第一次校阅,那一次规模很大,海军衙门大臣醇亲王奕譞亲自校阅;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第二次校阅,此时醇亲王已经病殁,李鸿章痛失靠山,这次校阅规模上自然无法与上次相比,更糟糕的是他刚开始检阅,翁同龢主政的户部就上奏建议南北洋暂停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所省价银解部充饷,上谕照准;今年又是海军校阅之期,从四月初三开始,李鸿章率津海关道盛宣怀、北洋前敌营务处山东登莱青道刘含芳、候补道龚照玙进行第三次校阅,总理北洋水陆营务处的周馥已经升任直隶按察司,因为永定河治理工程正在紧张施工,须赶在汛期前竣工,因此未能随同校阅。李鸿章时年七十有三,海陆颠簸,又受海风,结果感冒了。又听到丁汝昌、刘步蟾等人密报日本海军发展迅速,而北洋水师自上次校阅后未添一舰一炮,中枢大员无人可引为援手,极其苦恼。
接到袁世凯的电报,李鸿章不能不强打精神,召集几个心腹密议。周馥在永定河工,不可能呼之即来,洋务方面的帮手便是盛宣怀,对日外交方面则非李经方莫属。盛宣怀手里抓着电报、轮船,还想在矿业上有所展布,野心很大,很希望在朝鲜一展所能,所以极力赞同出兵平乱。李经方自幼学习英语,精通五国语言,任过驻英使馆参赞,后来任驻日本公使,他了解日本人欺软怕硬而又狡诈的个性,因此也是希望朝鲜事件能够快刀斩乱麻,支持尽快出兵。
李鸿章也倾向尽快出兵,他考虑的重点是朝局方面。光绪亲政以来,处处显示欲大有作为的迫切心情,身边以翁同龢为首的亲信大臣事事都想自主强硬,很看不惯李鸿章处处示弱的外交方略,像出兵朝鲜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不亦乐乎。何况今年又是太后六十大寿,如果能够出兵朝鲜顺利平乱,届时像壬午、甲申年一样,朝鲜派专使进京致谢,那也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寿礼。
当天晚上便向总理衙门发一封密电,表示只等朝鲜请援的正式文书一到,就可派兵入朝。
公历六月三日,阴历四月三十下午,朝鲜请求中国出兵帮助平乱的呈文由外衙门督办赵秉稷亲自密送至袁世凯。袁世凯答应立即转电李中堂,不过,大军一到,朝鲜方面必须提供方便,他早已写了一张字条,列明需要协助的事项,包括准备驼、牛、马二百余匹、驳接人马的驳船、健役、翻译、向导以及随军商办人员等等。赵秉稷表示一定照办。
送走赵秉稷,日本驻朝代理公使杉村濬前来拜访。他是日本驻朝使馆的一等书记官,大鸟圭介十天前回国休假,由他代理公使。他与袁世凯也是很熟悉,不必客套,一脸焦急地问道:“东学党之乱已让日本商务大受影响,各国都盼华派兵帮助平乱,不知贵国是否答应?”
袁世凯回道:“朝王希望能够招抚,所以并未提出平乱的请求。”
“如果朝鲜提出请求,贵国是否派兵?”
“如果朝鲜有此请求,当然应该答应。如果我国派兵,按照天津条约应当知会贵国,不知应该如何知照?”
“由总理衙门向敝国驻华公使馆知照,或者由北洋通商大臣处知照我驻津领事都可以,我政府必无他意。我政府所关心者,是商务。如果匪兵北上,汉城甚危,实在可虑,如果派兵晚了,恐怕于事无补。”
两人闲谈到五点多,杉村濬方告辞。临别时又特别叮嘱袁世凯,若朝鲜有请兵的呈文,请及时告诉他一声,“以慰盼念”。
袁世凯自觉已经探到了日本人的实底,来不及吃晚饭就立即给李鸿章发报,全文转发朝鲜请求派兵的呈文,同时特别说明杉村濬来访情况,“杉与凯旧好,察其语意,重在商民,似无他意”。
大清驻日公使汪凤藻接到了李鸿章的长篇密电,令他知会日本,大清即将出兵朝鲜:
查光绪十一年,中日议定专条,将来朝鲜若有变乱事件,中国要派兵,应先行文知照,事定即撤回,不再留防等语。本大臣今接朝鲜政府文书:全罗道所辖民习凶悍,附串东学教匪,聚众攻陷县邑,又北窜陷全州。前遣练军往剿失利,倘滋蔓日久,贻忧于上国者尤多。查壬午、甲申鄙邦两次内乱,咸赖中朝兵士代为戡定。兹援案恳请酌遣数队,速来代戡,俟悍匪挫殄,即请撤回,不敢续请留防,致天兵久劳于外等语。本大臣览其情词迫切,派兵援助乃我朝保护属邦旧例,用是奏奉谕旨,派令直隶提督叶选带劲旅,星速驰往朝鲜全罗、忠清一带,相机堵剿,克期扑灭。务使属境又安,各国在朝境通商者皆得各安生业,一俟事峻,乃即撤回,不再留防,合亟照约,行文知照。应请照以上各节,速即备文知照日本外务衙门查照。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