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袁世凯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了第一道册封令:“黎元洪著册封武义亲王,带砺山河,与同休戚,槃名茂典,王其敬承。”并让国务卿陆征祥带着内务部的人亲自去行祝贺礼。
陆征祥率人赶往广东胡同黎府,黎元洪已经得到消息,立即关闭房门,不肯见客。陆征祥劝道:“皇上以阁下创造民国,推翻清朝,功在国家,所以明令晋封为武义亲王以酬庸,特率领在京文武官员,恭谨致贺,恳即日就封,以慰全国之望。”
黎元洪隔窗答道:“大总统虽明令发表,但鄙人绝不敢领受。大总统以鄙人有辛亥武昌首义之勋,所以尤于褒封。不过辛亥起义,乃全国人民公意,是无数革命志士流血奋斗,与大总统主持而成,我个人不过滥竽其间,因人成事,绝无功绩可言,断不敢冒领崇封,否则,生无以对国民,死无以对先烈。各位请回。”
黎元洪竟然辞而不受,出乎袁世凯的意料。阮忠枢自告奋勇,要去试探一下。他是以私人身份到访,黎元洪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阮忠枢一进门,就鞠躬大呼道:“内史阮忠枢拜见武义亲王。”
黎元洪躲到一边道:“老阮,你不要骂我,我不是什么武义亲王。如果你要见武义亲王,请到别处去。”
“我奉皇上之命来见您,有一封信面交。”阮忠枢说罢恭恭敬敬将大书“武义亲王启”的信递上去。黎元洪如果拆阅,则可理解为他已经受封。
然而黎元洪十分警惕,并不接信,厉声喝道:“老阮,你可不要耍聪明害我。”
阮忠枢的把戏不起作用,只好尴尬地把信收起。
黎元洪把一张纸递给阮忠枢道:“老阮,我有一份声明,请你带给大总统也好,或者让报社发表也好,我的态度,都在这一纸声明中,以后不必再来打扰。”
阮忠枢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武昌起义,全国风从,志士暴骨,兆民涂脑,尽天下命,缔造共和,元洪一人,受此王位,内无以对先烈,上无以誓神明。愿为编泯,终此余岁。”
阮忠枢还给黎元洪道:“请您老体谅,或者交给记者,或者交给什么人,我实在不便带回。”
“好吧老阮,我不为难你。你也给大总统捎句话,亲王爵我不能受,还请不要再为难我。”黎元洪理解阮忠枢的难处。
“好,这话我可以捎到。”
更让袁世凯添堵的是,日本又策动英俄法意五国共同提出警告,照会说:“各国对于中国帝制问题,曾向中国政府劝告,其时中国政府声明不急遽从事,且称有力担保国内之治安。据此以后,曾劝告中国之诸国对于中国决定执监视之态度。”
这份声明虽然简短,但其实警告的意思已经十分严厉,更重要的是太不给袁世凯面子,而这又无疑会纵容国内反对帝制的力量。袁世凯知道,所谓五国其实背后就是日本一国。他与陆征祥等人密议,决定原定1916年元旦登基取消,具体时间容后议。为了争取日本的支持,陆征祥、曹汝霖连番与日本公使商议,最后达成默契,拟牺牲某项权利为条件,换取日本政府对中国帝制的承认。日本公使电告日本政府,获得允许,中国以祝日本天皇即位大典的名义,派农商总长周自齐为特使到日本去谈判,计划1月中旬起程。
然而,袁世凯还来不及高兴,更烦心的事情来了。蔡锷从日本辗转香港、越南,回到了昆明。云南都督唐继尧是蔡锷的下属,蔡锷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明确告诉他自己回来只参加讨袁军事行动,无意争夺都督之位。唐继尧顾虑消除,两人携起手来一心讨袁,当天就派两个混成旅从昆明出发,进军四川。
第二天,唐继尧、刘显世、蔡锷等人致电袁世凯,揭露变更国体所谓“民意”的真相,劝袁世凯“力排群议,断自寸衷,更为拥护共和之约法,涣发帝制永除之明誓,庶使民怨顿息,国本不摇,然后延揽才俊,共济艰难,涤**秽瑕,与民更始,则国家其将永利赖之。”
袁世凯看罢,心绪恶劣,不过他并没把蔡锷等人的劝告放在心上,他认为西南边陲,影响不了大局。
蔡锷等人见袁世凯置若罔闻,于是又发了一个最后通牒,不仅要求袁世凯取消帝制,而且要惩办祸首,“应请大总统查前项申令,立将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六人及朱启钤、段芝贵、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袁乃宽等七人即日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并以二十四小时为限,给予答复。
这份电报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并将列名的十三人称为“帝制十三太保”。“十三太保”十分紧张,公推朱启钤、梁士诒为代表,去探听袁世凯的意思。袁世凯安慰他们道:“帝制是全国民意公决的结果,怎么可能因为云南数人的诘难而放弃。几个跳梁之辈,不足挂齿。”
袁世凯对云南的最后通牒仍然是置之不理,12月25日,云南通电各省宣布独立,并檄告全国,同伸义愤。在告全国檄文最后,说明起兵的目的,“义师之兴,誓以四事:一曰与国民戮力拥护共和国体,使帝制永不发生;二曰划定中央地方权限,图各省民力之自由发展;三曰建设名实相副之立宪政治,以适应世界大势;四曰以诚意巩固邦交,增国际团体上之资格。此四义者,奉以周旋,以徼福于国民,以祈鉴于天日,至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唯行乎心之所安,由乎义之所在,天相中国,其克有功,敢布腹心,告诸天下。”
而对唐继尧、蔡锷等人,则先是让政事堂复电,问他们是不是受人蛊惑,或者电报系他人捏造。他盼望云南能够给他个台阶,说电报并非他们所发,那么他就既往不咎。但云南对政事堂的电报置之不理,于是袁世凯宣布唐继尧、蔡锷等人的三大罪状,“构中外之恶感、背国之公意、诬蔑元首”,下令撤销云南都督唐继尧、蔡锷等人的封爵、职务。同时任命云南第一师、第二师师长分别担任云南都督、云南巡按使的职务,让他们逮捕唐继尧、蔡锷等人,押解北京治罪。没想到两人立即通电拒绝袁世凯的任命,让他大丢面子。
他还得到密报,云南军政府已经成立,招募新军,不几天就由原来的两师一旅增编为七个师,组建为三军。蔡锷任第一军总司令,率一、二、三师,出兵四川,分别向叙州、泸州、重庆进军;李烈钧为第二军总司令,带四、五、六三师,计划经过广西,进攻湘赣,但因为广西将军陆荣廷尚在犹豫,不肯让道,只能推迟进军计划;第三军为第七师及原警备队,由唐继尧任司令,作为预备队。
这是1916年元旦的事情。
袁世凯被激怒了,他在新华宫内丰泽园设立临时军务处,一切用兵计划都由他直接掌握:“当年七省同时叛乱,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云南一帮乌合之众,数月便可一鼓**平。”他命长江上游警备司令、虎威将军曹锟为行军总司令,率领他的第三师入川。归于曹锟麾下共有三路人马,第一路由陆军第七师师长张敬尧统领,所部包括他的第七师、李知泰的第八师,由湖北入川,联合曹锟的第三师,总计三万人,为进攻云南的主力。第二路由第六师师长马继增统领,所部包括他的第六师、从河南征调的由唐天喜率领的第七混成旅,共两万人,从湖南西进,谋划经贵州进军云南。袁世凯发给贵州护军使刘显世三十万军饷,让他配合马继增进攻云南。第三路由广惠镇守使龙觐光率军一万,借道广西,进攻云南。
然而,形势出乎袁世凯的意料,腊月二十日,蔡锷第一军的先头部队到达四川叙府,川军第二师一个旅突然倒戈,旅长自称护国川军总司令,配合蔡锷进攻泸州。腊月二十二日,云南护国军一部到达贵阳,奉命监视贵州护军使刘显世的龙建章看势不妙以出巡为借口逃走,刘显世被推举为贵州都督,宣布独立讨袁。袁世凯三路进军计划,两路受阻。
这简直是当面给袁世凯一个耳光,比军事上的不顺还让他愤恨。他让陆征祥、曹汝霖立即与日本公使馆交涉,务必弄明白真正原因。两人到了晚上七点多才疲惫不堪地回来,总算打听出了点眉目。原来周自齐负有特殊使命的消息已经走漏,日俄美三国听说中日之间又将有密约,担心日本在华利益再度扩张,因此联合向日本政府施压,日本政府不愿开罪三国,因此只能取消周自齐的访日计划。再一个原因,南方反对帝制极烈,且视周自齐为卖国特使,日本怕接受周自齐访问,会影响日本声誉。袁世凯气得直拍桌子:“这算什么理由?这算什么理由?你们两个今天好好拿个主意,明天再去日本使馆通融,设法挽回。”
此时处境最尴尬的莫过于特使周自齐,他晚上到梁士诒家中讨教道:“燕孙,皇上让陆子欣与曹润田想办法,务必设法转圜,你认为有几成希望?”
梁士诒回道:“一点希望也没有。”
“为什么?”周自齐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你想啊,去年有贺长雄、坂西中将、大隈重信都表示支持项城搞帝制。可是等帝制热火朝天搞起来了,日本人却当头泼一瓢水;同时却又支持革命党四处策动,月前上海兵舰谋变,陈其美进攻制造局,蔡锷由日本返回云南以及南方种种反袁活动,都有日本支持的影子。日本人的态度开始我也有些不明,何以一面烧火,又一面浇水?以为他们也是在犹豫矛盾,现在看,日本人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就是两方策动,让中国乱起来。日本人与项城斗了二十余年,恨项城恨到食其肉碎其骨的程度,怎么可能全力支持他?我担心日本要以阴险毒辣手段除袁,以乱我中华,以偿其大欲。”
“啊,是这样,那就不可能成行了。项城是最了解日本人的,怎么也会堕入日本人的圈套。”
梁士诒自我解嘲道:“我辈是财迷心窍,项城是权迷心窍。一旦落入迷中,便难以自拔了。项城一念之私,帝制自为,已自居于火炉之上,也将我辈拉入火中。环顾内外,乱相已成,而项城犹不能悟,还希望借东行偿彼帝愿,何异说梦!”
周自齐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帝制这台大轿,我们也都是抬轿子的人。”
“不错,我还是用尽了全力抬轿的人。不过,我为什么来抬这个轿子,你最清楚不过。”
梁士诒笑道:“将来帝制失败,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官位?”
陆征祥和曹汝霖去日本使馆通融,结果是自取其辱。他们搜索枯肠,通宵达旦想出来的通融办法,是由曹汝霖用日文写了一篇《中国与日本》的文章,一份发给驻日使馆,转交日本内阁,一份则呈给日本驻华使馆。文章先责备日本对华政策变幻莫测,然后要求日本继续信任袁世凯,“中国与日本有如少年之情人,在最初时期则相互恋爱,继而龃龉,至成为夫妇之时,则所有误会之点皆扫除净尽,而得愉快和平之家庭焉。现两国已经过第一时期,若以相当之方法消除双方之误会,则两国将来必能开诚布公,融合意见,互相提携联络。故吾人宜竭力谋增两国和好关系,庶远东之和平可永建于不朽之基础焉。”
第二天日本使馆回复曹汝霖:“本国政府认为,把中日关系比做少年情人,甚以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