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得奉旨才行。”袁世凯摇头,又说起黄元良来报告的情况,两人觉得形势越来越严峻。
唐绍仪担心道:“四哥,当初派兵镇压东学党是你极力主张的,如果东学党和日本人混到一起,必定会将你视为仇人。”
袁世凯自欺欺人道:“东学党向来尊大清为上国,不至于如此吧?”
一会儿就起草好了,是以袁世凯的语气——
凯等在汉,倭围月余,视华仇甚,赖有二三员勉可办公,今均逃避。倾接英总领事知单,身及妇皆被倭兵拦路殴打。倭兵凶悍,毫无公法,稍迟,恐华人难逃。凯病如此,唯有死,然死何益于国事,痛绝。至能否邀恩拯救,或准赴马山浦待轮,乞速示。倘蒙允许即刻成行,以唐守暂代。
袁世凯提笔在末尾加一句,“唐有胆识,日本亦不忌,打探消息,密谋助朝较易”。让唐绍仪立即发出。
到了下午,赵秉稷来报告,大鸟提交了改革朝鲜内政十几条,并各列改革时间表,要求先办的有四条,核心一条,就是要求朝鲜向日本借巨款合作建铁路、电线、开矿。袁世凯给赵秉稷出主意,可以用倒填时间的办法,与英国签订假协议,约定英国将向朝鲜以优惠利息借款,时间为十年,期间不得再向他国借贷。具体办理,可让唐绍仪帮忙。至于其他内政,朝鲜不妨先按用人、安民、节用三大端,自主改革。
赵秉稷回道:“殿下也是此意,但只怕大鸟不答应。大鸟说中国既然不愿共同改革朝鲜内政,日本政府将独立承担之。”
袁世凯知道中日撕破脸皮的日子为时不远了,到那时,自己如果还未离开汉城,必将受辱。想到这一点,他胸口发闷,头晕目眩,虚汗直冒。赵秉稷安慰几句,匆匆告辞。
署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负责买菜的朝鲜人昨天已经辞职,饭菜只能凑合着来,唐绍仪端着饭碗过来陪袁世凯。屋里太热,两人到后院井边凉亭边吃边聊。天空十分晴朗,月明星稀,月光如水,铺泄一地。
唐绍仪见到后道:“今天是六月十四,怪不得月亮这么好。”
袁世凯感叹道:“月圆之夜,千里共婵娟,不知道家人是不是也在望月相思?”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特别刺耳。唐绍仪也叹道:“这个月圆之夜,怕要牢记一辈子。四哥,来,干一杯。”
袁世凯心口憋闷,但不忍拂了唐绍仪的酒兴,喝下去,手里摩挲着酒杯道:“少川,咱们兄弟搭伙,一转眼就快十年了。十年来,兄弟互助,尤其外交,全靠你的臂助。我原本打算干满这个任期,就请调回国,让贤给你,谁料会遇这个局面。”
“四哥提携之恩,绍仪铭记在心。绍仪三十出头而获知府之职,已经很知足了。”唐绍仪连干两杯,以示敬意和谢意,两杯下去,酒意颇浓。
袁世凯摇摇头道:“十年来,我没说中堂一个不字,可是这次中日纠纷,我对中堂的办理不敢苟同。一开始就该果断增兵,如果我手里数十营人马,早把日兵赶出汉城,大鸟何敢如此放肆!中堂一味调停,错过时机。错过也就错过,果断撤兵回国也未尝不可。不增不撤,不战不守,这算什么?把我们兄弟扔在这虎口中,不把我们生死放在心上!莫非中堂把我们当成无关紧要的过河小卒,要弃之不顾?”
袁世凯愤愤放下酒杯,气道:“我真看不惯大鸟那副嘴脸,依我,恨不得拿柄剑,与他同归于尽!伏尸五步,流血两丈,倒也痛快。”
唐绍仪拍着袁世凯的手道:“四哥,不必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还等着你将来当了封疆大吏,提携兄弟们呢。四哥不必灰心,明天我再给中堂发封电报,无论如何应当先让四哥回国,岂有弃之不顾之理?”
“拜托了,四哥敬你一杯。”
第二天一早,唐绍仪起身后先起草电文:
袁道病日重,烧剧,心跳,左肢痛不可耐。朝事危极,医药并缺,留汉难望愈,仪目睹心如焚。朝事以袁道为最熟,调回尚可就近商办一切,无论和战,当可图效。若弃置不顾,可惜。乞恩鉴俯准。唐绍仪。
袁世凯看过,只字未改:“少川,无论中堂还顾不顾我,我这里先谢你了。”
真正是度日如年。熬到次日中午,袁世凯正在吃午饭,唐绍仪拿着电报兴冲冲跑来高声道:“四哥,皇上调你回国了。”
袁世凯接过电报,上面写的是:
总署午电,本日奉旨:袁世凯著准其调回。钦此。希将经手各事交唐守绍仪代办即回津。鸿。
“少川,我不忍抛下你自己先走。”袁世凯一块石头落地。
“四哥何出此言,届时有事我跑到英国领事馆可保安全,我已经与朱领事商讨过。四哥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如何?”
“行,我下午去与朱领事商议,看能不能坐他们的军舰离开。”唐绍仪的意思,赵国贤和两个护勇一起陪袁世凯走。
“那怎么行?得有人保护公署。”
唐绍仪则认为如今几个人面对几千日军,根本无法保护公署,不如给大家条生路。袁世凯提议听听赵国贤的意思。
赵国贤回道:“四哥你放心走。我是公署卫队长,公署在一日,我便在一日。看事不好,我随唐会办跑到英国领馆去。”
“危难识英雄,你可真给我长脸。”袁世凯竖起大拇指。
“四哥不好,你现在就得走。”唐绍仪走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怎么了?”
原来,唐绍仪有个线人在日本使馆专做朝鲜菜,他听到日本人与东学党的人密议,今天晚上要来捉拿袁世凯。东学党首领郑益善已经和天佑侠的人勾结在一起,经日本人一挑拨,他们恨袁世凯多事,要以东学党的名义杀袁世凯报仇。因此,唐绍仪急道:“四哥你赶紧收拾,把要紧的东西带上,不能带的该烧的烧掉。我立即去找朱领事商议办法。”
袁世凯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把密电全部烧掉。忙到下午三点,唐绍仪回来便催促道:“四哥,下午四点赶到汉江边,乘英国的小军舰去仁川。”
日本兵犹豫的工夫,两人已经奔出门去,向东边疾驰进树林,然后拨转马头折向西南而去。一会儿已到了汉城西南,汉江边上,英国小军舰已经遥遥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