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道电:朝鲜廷臣多与金玉均通书,如发觉,必兴大狱。乞饬聂道密将金玉均行李检查,凡文迹均焚之,庶可保全多命云。望照办。鸿。
聂缉椝暗叹袁世凯虑事周详,的确,若因区区几封信在朝鲜兴起文字狱,不知多少人遭殃。他立即把上海县叫来,当然不提李鸿章的电报,而是关切地问:“老兄,金玉均的行囊可否仔细搜检?”
黄县令不知道台是何意图,因此回答十分小心:“已经全部从巡捕房转来,并搜检过了。”于是报告行囊细物,果然有五六封信。
聂缉椝就有些考校黄县令的意思了,问:“这些信,你是如何打算?”
“当然要妥为保管。其他东西无关紧要,届时转交给朝鲜就是,唯有这几封信若如数转交,少不得有人遭殃。正要请示大人,该如何处置?”
聂缉椝听黄县令已有此意,甚慰:“你说的不错,金玉均死则死耳,平白再拉几个垫背的,不值当。我的意思,这些信存下来必是祸患,不如付之一炬来得干脆利索。”
“大人如此措置,便是菩萨心肠,卑职照办就是。只是事涉刑案,如果有一角公事,办起来更方便。”黄县令这是怕将来有波折,空口无凭,讨一纸公文,为自己留余地。
聂缉椝手里有李鸿章的电报,乐得落个痛快:“这是应当的,你放心好了,出了岔子,一切有我。”
处理妥当,李鸿章电报又到,应朝鲜国王所请,朝鲜外衙门协办徐相乔已经由天津乘船南下,负责交接金玉均尸体和刺客洪钟宇。
三月底徐相乔到达上海,租界将金玉均尸体以及洪钟宇正式引渡给上海道台衙门,再由上海道台衙门移交给徐相乔。徐相乔一行希望立即起行,却暂无轮船去朝鲜。天气越来越热,金玉均的尸体已经变味,势所不能久拖。而且夜长梦多,不如早早了事利索。聂缉椝报请两江总督刘坤一同意,专门派出“威靖”号军舰将金玉均送回朝鲜。
军舰临行前,李鸿章又转来袁世凯电报,提醒“威靖”号不宜到仁川,担心仁川有金玉均的余党,而且仁川日本人势力不小,难免节外生枝。建议到仁川南面的南阳海面,他已经通知朝王,届时派轮船在海面上交接。
聂缉椝不得不暗赞,怪不得袁世凯深得李鸿章赏识,其办事的确十分可靠。
金玉均当年发动政变,大开杀戒,仇人很多,他们希望戮尸泄愤。日本公使馆对此十分不满,鼓动各国公使向朝王进言,如果辱及死人,与国际公法不合。日本驻朝公使大鸟圭介亲自来找袁世凯,希望他出面阻止。袁世凯面见朝王,朝王答应的很好。
金玉均的尸体运到南阳,在马山浦的一处民房中停尸,还派了五十人的士兵守卫。可是第二天传来消息,金玉均被判处谋叛大逆不道之罪,判处死刑,并在其尸身上追加凌迟处斩的酷刑,尸体被千刀万剐以后,首级又被砍下,高悬在汉城西郊杨花津的要冲,肢体则传示朝鲜八道。
袁世凯知道朝王玩了花样,进宫去质问。朝王说当年被害大臣家属不肯饶过金玉均,他不能不顺应舆情。听说朝王还要重用洪钟宇,袁世凯劝他最好不要徒生是非。朝王答应了,但第二天就亲自召见洪钟宇,将其视为大功臣,在汉城赐其宅邸,而且要专门为他开设科举考试,方便他正式进入政界。
消息传到日本,引起轩然大波。金玉均的老师福泽谕吉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称凌迟日本人的朋友金玉均是“日本人的感情所完全不能谅解的”,日本“金氏友人会”在东京举行盛大葬礼,在青山公园筑衣冠冢,把金玉均的头发和几件衣服下葬,竟然有数千人参加葬礼。三十多名议员向政府提出质询,认为中国将金玉均的尸体送回朝鲜是对日本帝国一大侮辱,要求对中国采取措施。金玉均的好友玄洋社最活跃成员的野半介登门造访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向他建议道:“中国对金玉均的处置,实为日本之一大耻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政府应对中国宣战,以雪朝、中两国加于我国之耻辱。”
陆奥宗光拒绝道:“为一亡命客而与两国开战,这样的理由你不觉得荒唐?”
打发走的野半介,陆奥宗光立即去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伊藤博文笑道:“你先不要说话,看我猜得对不对?是为金玉均被刺而来吧?”
陆奥宗光点了点头:“是,我家的大门快被人踏平了,人人都喊着要与中国开战。”
伊藤博文感叹道:“是啊,三十多名议员提出质询,要求对中国采取措施,他们也是希望向中国宣战。”
“朝野都异口同声要向中国开战,政府如果没有交代,恐怕不好过关。”
伊藤博文连连摇手:“你可不要动摇。这个借口太勉强,我们会在国际上失分不说,关键是与中国开战有几分把握?北洋舰队便足以让人气馁。”
“此言差矣!”参谋本部次长川上操六不请自到,“首相不该气馁,中国的北洋舰队也不必说得那样可怕。”
伊藤博文立即转移了话题:“你来得正好,正要请教你,这是个十分严肃的话题,你不能随口敷衍:日中开战,我们到底有几分取胜的把握。”
“首相不必问我有几成把握,听我说完,您自己判断。”
出身于日本著名强藩萨摩藩的川上操六,在日本倒幕运动中和明治维新后的西南战事中屡立战功,且是陆军中的改革派,十年前随陆军卿大山岩出国,赴欧美考察军制,回国后实行“兵制改革”,主张依德国军制改编日本军队。次年就晋升陆军少将,任陆军参谋部参谋次长,时年三十七岁。随后又赴德国留学两年,归国后复任参谋次长,主持组建了日本陆军大学,在日本陆军中影响极大。参谋总长由亲王领衔出任,他这个参谋次长是实际上的主持者。他又是对华谍报工作的总负责人,因此要与中国开战,他的意见十分关键。
“我先说陆军。中国的陆军总兵力大约有一百万,帝国陆军七个师团,近七万。但,中国一百万军队,八旗、绿营占七十万左右,这七十万,不堪一击,毫无战力可言。那么剩下的还有三十万,主要包括李鸿章的淮军、曾国藩创立的湘军余部以及各省的练军、防军。我要提醒首相注意的是,中国国土面积极大,这三十万军队,是分散在各省的,主要是为了防备内乱,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国防军。临战能够有效调动的有十万就不错了。十万对七万,差距是不是已经很小了?”
伊藤博文微微颔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如果战事拉长,中国的后备兵源总胜于我们很多倍。”
川上操六继续道:“单从人数上说,的确差距巨大。但人数多未必战斗力就一定强,中国的军制要比我们落后得多。比如,帝国陆军最高战斗单元是军,一万人左右,适于大规模兵团作战。为了适应大规模作战,平时经常进行演习训练。而中国最高作战单位是营,五六百人,比较适合维护治安,诸军平时各驻一地,互不隶属,缺乏训练,也从未配合进行军事演习。如果大规模战事发生,则临时拼凑数十营,交给一位将军指挥。互不统属的营伍凑到一起,指挥错乱,龃龉百出,内部摩擦,战斗力又打折扣。两位请想,指挥统一的一万人对付临时拼凑的一万人,结果会如何?再比如,两国征兵制度不同。帝国实行兵役制,符合条件的公民都有义务应征入伍。而中国实行的是临时募兵制,固定员额的常备军人数较少,就是这些常备军也往往是吃空饷十之三四。战事发生了,这才四处招募军队,稍加训练就上战场。若论军队素质,帝国更胜一筹,帝国陆军高级军官有一半或进过本国军事学校,或到西欧学过军事,或到欧洲考察过军事,而中国陆军高级将领没有一个进过新军事学校,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的旧式武夫而已。至于普通士兵,帝国士兵受教育程度远远高过中国,中国士兵多是无知农夫出身。帝国严格训练的军队,对付刚抛下锄头的农民,不说以一当十,以一当五总有可能。”
这么一解释,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都禁不住连连点头。见状,川上操六话锋一转道:“至于海军方面,北洋海军实力的确不可小觑,这也是悬在国人头上的一把利剑,但经过近十年的奋起直追,帝国海军也是长足进步。从总体规模看,帝国海军有军舰32艘,鱼雷艇37艘,总吨位59000余吨;北洋海军有军舰22艘,鱼雷艇12艘,总吨位41200吨,帝国略占优势。从战舰性能看,帝国海军成军时间晚,战舰新,航速快,非北洋舰队可比,尤其是速射炮多,更是北洋舰队望尘莫及。”
伊藤博文打断川上操六的话道:“川上将军,你别只拣好听的说给我们两个。北洋舰队的定远、镇远两舰,巨炮坚甲,亚洲无出其右者,这也是事实吧?”
川上操六应道:“首相所言极是,的确这是事实。不过,近年来帝国新造了‘严岛’‘松岛’‘桥立’三景舰,也都是巨炮坚甲,装备的火炮口径与定镇两舰相比毫不逊色,足可以对付定镇两舰。”
伊藤博文又驳道:“这一点我听海军说过,不过我还听到一种声音,说我们的三景舰巨炮不比定镇两舰逊色,但吨位却小得多,有些头重脚轻,未必是两舰对手。”
川上操六回道:“这也只是担心,孰优孰劣,只有战场上较量了才知道。”
陆奥宗光见伊藤博文似乎无话可问,就问:“川上将军,中国除了北洋舰队,还有南洋、广东水师,你只与北洋舰队做比较,恐怕不合适吧?”
“我正要说的就是这一点。帝国海军政令军令统一,而中国海军并未形成统一指挥,互不统属。如果战事一开,在直隶作战,南洋和广东水师未必肯参战,所以,帝国海军其实只与北洋力战而已。中国虽然成立了海军衙门,但海军衙门五大臣都是兼职,并无一人专营海军。不仅如此,海军大臣中无一人出身海军或受过海军训练,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是马队出身。而帝国海军要员大都是出过洋的海军军官,这又是中国无可比拟。”川上操六见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都专心静听,信心大增,“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差距在士气。我陆海军将士无不枕戈待旦,都盼着与清军一战。而中国海陆军,军官多是贪财好色之辈,以吃空饷为能事,都积聚了可观的资财,甘心为国牺牲者寥寥无几。我去年考察了朝鲜的釜山、仁川、汉城等地之后,乘船经烟台转赴天津。在天津停留了一个月,参观了天津机器局,访问了武备学堂,观看了炮兵操演炮术和步兵操练步伐。这次中国之行,我发现中国对战争毫无准备,而帝国在中国情报网可以说疏而不漏,一旦两国交战,他们将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我可以告诉首相,如今若日清开战,帝国必胜无疑。”
伊藤博文与陆奥宗光两人听了后都沉默无语,各有所思。伊藤博文提醒道:“川上将军,军方急于一战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得不提醒将军,战与和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事,不可不慎之又慎。而且我发觉,帝国军队已经滋生了轻敌思想,这是极其冒险,而且极其危险。”
川上操六并不完全赞同伊藤的观点,笑道:“战争从来都是冒险,要想百分之百的把握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像帝国这样四面环海的岛国,要实现大陆梦想,也不能不冒险。就好像赌博,赌注大,风险大,但收益也同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