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帝满心高兴,珍妃所托,昨天陡生波折,今天突然又峰回路转,一想到珍妃笑起来的一双酒窝,他心里就春风**漾。
“臣在广顺号做事。”
光绪没听说过有广顺号这种衙门,惊诧地问道:“什么是广顺号?”
“啊,广顺号,皇上不知道吗?就是西直门外最大的一家木匠铺子。”
“你那个铺子还赚钱吗?”
“托皇上洪福,赚钱不少。”
“既很赚钱,你何必花那么多钱来捐个官呢?”
“启奏皇上,臣听说这四川盐茶道比广顺号赚钱要多十倍哩!”
有吏部官员在场,光绪帝实在没法为这种人掩饰,让他写履历根本写不来,费了半天工夫,只在一页纸上写出八个核桃大的“臣玉铭广顺木匠铺”。
下午慈禧召见光绪帝,脸上满是讥诮的表情:“玉铭学问操守到底如何啊?”
光绪帝闷闷地说道:“一个草包,皇儿已经下旨不让他去四川补缺,由四川总督先派人署理。”
“我听说这个人是珍妃推荐的,没错吧?”慈禧又问。
“她也是受了别人愚弄。”光绪帝不敢隐瞒。
“这可不是小事,如果你身边都是这样的臣子,祖宗的江山我看就不保了。来人,把珍妃叫来,还有瑾妃、皇后,都来。”
慈禧的想法是责备珍妃一顿,让她以后不再胡乱向皇上推荐官员,免得皇上被主战的人包围。珍妃聪明伶俐善于应对,与木讷的隆裕皇后相比,慈禧其实更喜欢珍妃。珍妃的字写得好,这几年,慈禧赐群臣的福、寿、龙、虎等字,均由珍妃代笔。所以,她并没有想过要处分珍妃,只要她服软,再借机训诫几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也就够了。可珍妃不仅不害怕,还向隆裕投去了一个恶毒的眼神。
慈禧见状,气道:“你不要胡乱瞎猜,这事与皇后没有关系。我是问了皇帝的,是皇帝亲口承认的。皇帝你说,是不是?”
光绪帝白着脸道:“是,皇儿不敢隐瞒。”
“好,那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慈禧怒视着珍妃。
包括光绪帝在内,大家都盼着珍妃能够磕头认错,然后众人求情,慈禧高抬贵手,也就过去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珍妃梗起脖子、翻着白眼道:“祖宗家法也是有人破坏在先,臣妾何敢?我也不过是跟太后学的罢了。”
在慈禧听来,珍妃口中的破坏祖宗家法,无疑是指责她曾经两度垂帘听政,这是她所最不能容忍的。她少见的半张着嘴惊讶得出神的表情,然后双眉紧拧,额头青筋暴跳,这是震怒的前兆。李莲英连忙提醒:“珍主子,还不快向太后请罪!”
慈禧大怒道:“谁再求情,一起杖毙!来呀,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廷杖四十!”
廷杖之刑,是要扒掉裤子打屁股,有清一代,对后宫还从未施过此刑。两名太监拿着竹杖进了殿,真就打了起来。两人手下留情,慈禧一眼就看穿了:“你们两个胆敢弄虚作假,一起杖毙!”
闻言,两个行刑太监一激灵,下手立即狠了起来。隆裕皇后吓得当时昏倒在地,慈禧大声道:“就是吓死皇后,你们也别指着另立新后!”
这是警告光绪帝,就是有机会,也绝不会再宽恕珍妃。
等打够四十,珍妃已经昏死过去。慈禧余怒未消:“珍、瑾二妃,着降为贵人!把珍贵人关起来,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第二天又有旨,将珍贵人宫中太监高万枝杖毙。
外面盛传的消息是珍妃因主战被杖责,文廷式听到后非常不满,上折弹劾孙毓汶,孙毓汶是慈禧的心腹军机,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弹劾孙毓汶其实就是与慈禧叫板,何况他的字里行间不难琢磨出是在指责太后。同时还有御史高燮曾,他也上折指斥军机,不该阿谀取荣,无所匡救,并有挟私朋比,洧乱国是,若不精白乃心,则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必诛之等语。最为权贵的军机何须阿谀?所阿谀者又是何人?不问可知,是指太后。
慈禧心生警惕,皇帝身边的人已经丧心病狂,毫无所惧,如此放任下去,将有更加令她难堪的行动。所以她下懿旨对文廷式、高燮曾严斥。
而光绪帝一腔怒火无处发,下旨将卫汝贵立即斩决。卫汝贵的盛军军纪差,已有许多不堪的传闻,他被拘拿到刑部牢房。但前线统帅宋庆上折对卫汝贵多有辩白,说他在平壤之战中,与马玉昆一样勇挫敌锋,自凤凰城溃逃后严加整顿,所部颇有战力。但光绪帝依然不听,道:“宋庆也是淮军,自然要为卫汝贵说话。斩!”
慈禧的反应则是逼光绪帝撤掉南书房,因为翁同龢已入军机,军机见皇上向来是同进同退,一般不独对。而翁同龢经常借书房向光绪帝进言,众军机颇有微词,九门提督荣禄更是愤怒。撤掉书房,对翁同龢是一个警告。同时,恭亲王又复入军机。恭亲王复出并未如主战派所愿成为光绪帝的助手,反而是主和的倾向越来越明显。
可还是有人不怕倒霉,御史安维峻上《请诛李鸿章疏》:“李鸿章贪墨成性,私财存于倭国银行,恐付之东流,故不欲战。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乃倭王之女婿也,系张邦昌之流尔!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固不欲战,有言战者,动遭呵斥,闻败则喜,闻胜则怒。中外臣民,无不切齿痛恨,欲食李鸿章之肉。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臣未敢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若仍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最后,义正词严地提出要将“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的李鸿章“明正典刑,以尊主权而平众怒。”
恭亲王因为生病,第二天入宫才知道有这样一道奏折,他看罢后讥讽道:“真是书生之见,杀一个李鸿章对局势有何益?历朝战事,战败就归罪于一二大臣,谓之汉奸,奸臣,举国痛骂,人人都慷慨激昂,都标榜自己忠君爱国,只有这一二人应负其责。真是可叹复可恨。”
慈禧与光绪帝召见军机大臣,对安维峻的处分很不满,问道:“如此悖逆之言,就如此轻轻放过吗?”
众军机都不发声,恭亲王跪奏求情:“太后,本朝数百年来从未杀过谏臣,乞太后原谅他。”
“老六,不是给你恩典不必跪吗?为了一个狂悖的书生你又何必如此!好,我给你个面子,就流放算了。你管着总理衙门,前些日子美国说要帮着调停,你们为什么不听听人家的意见?”慈禧又转脸问皇上,“皇帝,你说该不该?”
“六叔,你就见见美国公使,听他说些什么。”光绪帝见形势如此,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