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中见岳飞的一番话是冲着赵鼎来的,赶忙道:“岳太尉不得如此说话!当年若不是赵相公一力保举,岳太尉如何复得了襄汉六郡?”
岳飞看赵鼎一眼,忍不住道:“下官终生铭记赵相公的举荐之恩,但时至今日下官不得不说,丞相谋国不善。”
又是一道炸雷,令人心惊胆战。
王庶也按捺不住满腔激愤,道:“赵相公常以中兴名相自勉,没想如今却力主与虏人议和,安逸半壁江山,实在是匪夷所思。”
岳飞声音铿锵道:“罢兵革岂能忘记国耻?求太平更不能自毁长城!”
赵鼎一直没有说话,他心中如沸水翻腾。他赞同议和,但他并非力主。他希望罢兵,可他并未忘记国耻。他身为丞相,既要忠君,又要保国,还要护民。他觉得他太累了,他想歇息。歇一歇的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升起,便如魔影一样挥之不去。
“今日之宴就到此为止吧。”赵鼎站起身朝众人拱一拱手,转身踉跄而去,接风宴不欢而散。
回到馆驿岳飞越发郁闷。赵鼎主和,刘大中唯赵鼎是从,秦桧是虏人的奸细,整个朝廷中枢只有王庶血性犹存。朝廷如此,国势岂能中兴?
次日,韩世忠来访,还未坐定便道:“岳五,你昨日话重了!”
岳飞苦苦一笑,没有吱声。他也一直在想,那些话他该不该说?抑或是,该不该在昨晚那个场合说?
韩世忠道:“若是赵相公罢职,便是秦桧继相。秦桧不仅力主议和,还颇有心术,远不如张浚、赵鼎坦**。”
“五哥,你说秦桧会不会是虏人的奸细?”
“是不是虏人的奸细自家们不知。可当年,‘南自南,北自北’即为秦桧所倡。”
“如若秦桧是虏人的奸细,一旦圣上蒙蔽,该如何是好?”
韩世忠道:“若秦桧是虏人的奸细,那赵相公更不能倒。”
岳飞想想是这个理,喃喃道:“五哥说得极是。”
“解铃还得系铃人。”韩世忠又道,“过几日,你得去赵相公府上认个错才行。”
岳飞点了点头。
“还有,岳五啊,自家是根直肠子,可你的肠子比自家还直。听自家一句劝,当圆通处且圆通。”
岳飞望着这位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同僚,心底浮起一股难于言说的温暖。岳飞再一次点点头,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由于有了政事堂的夜宴和韩世忠的规劝,赵构召见三大将时,岳飞表现得非常冷静。
行过君臣之礼后,赵构道:“此次与虏人议和,只因梓宫未还,渊圣、宣和皇后尚在难中。众卿是国家干城,朕想听一听众卿的意见。”
闻言,张俊第一个回应道:“臣是武将,一切仰体圣训。圣上说战,自家们便率中护军赴汤蹈火;圣上说和,自家们便约束众军助圣上讲和。”
韩世忠接着道:“自家由圣上擢拔,自然一切唯圣意是从。只是委屈了圣上,自家实在于心难安。”
“为天下苍生,朕不惮屈己。”赵构很高兴地说罢,将目光投向岳飞。
岳飞一直在思索如何表态,他不想说违心的话,可他又不能将满腹衷曲和盘托出。他知道圣意已决,他说了也是枉然。
“臣是武将,一切听命于朝廷。”本来已经说完,可岳飞终究没能忍住,不由得多说了两句,“不过,臣以为虏人无信,和议不可持。朝廷还应严整武备,与虏人决战。”
赵构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道:“众卿一片忠荩,朕甚是欣慰。”接着将脸孔一沉,“卿等均为大将,须谨守职分,听命朝廷。众卿归军后,严饬边备,约束部众,若有鼓倡浮言、以惑众听者,当置重典!”
三大将唯唯而退。
韩世忠和张俊当天就离开了杭州,岳飞特地留下来住了一宿。
晚上,岳飞独自一人来到赵府。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岳飞叩开门,对仆人道:“禀报赵相公,鄂州岳飞来访。”
“你就是……岳太尉?”仆人一下子瞪大眼睛。
“自家正是。”
俄尔,仆人出来,面呈难色:“我家相公说……他很累,已经睡了。”
“睡了?”
“是的,睡了。”仆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