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公佐连连摇头道:“不,不不,要回也是签书先回。”
王伦断然道:“合门先回,禀报圣上,虏人毁约在即,望速做准备。至于原定的绢银,半贯都不得资与虏人。”
蓝公佐大惊道:“不与绢银,签书如何还得了天朝?”
“五十万绢银那可是大宋臣民的血汗,岂能资与虏人?!”说罢,王伦遥望南方,口中呢喃,“娘子,这一次夫君怕是回不去了……”言讫,两道泪水,缓缓流过脸颊。
蓝公佐历经千辛万苦,于绍兴十年正月间返回了杭州。蓝公佐带回的消息,在眼下无疑最为准确。当然,身在杭州的黎民百姓也已经嗅到了战争的气息。因为自去年八月起,金人就在黄河北岸广植哨卡,严防边备。紧接着大金国都元帅府发布公告,杜绝南北往来,私自渡河者一律处死。
赵构召来秦桧和孙近,另一名宰执大臣李光于去年岁末称病辞职了。赵构曾经挽留,谁知李光去意已决。
蓝公佐禀报完毕,跪在赵构面前,哽咽道:“陛下,王签书虽然再三叮嘱下官恳请圣上千万莫要资敌。可虏人收不到绢银,不仅梓宫难回,王签书也有性命之忧!”
“两位有何计议?”赵构面色冷峻,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望着秦桧、孙近,竭力不带任何情绪。
秦桧在赵构面前越来越小心谨慎,因为官家越来越深不可测。此时官家面色铁青,却语气平稳,莫非要与虏人决裂不成?转念一想,官家对议和如此坚定,怎么会轻言决裂?万一和议不成,太上梓宫与宣和皇后将难以回返,这对于以孝行楷模天下的官家如何向朝野交代?秦桧断定,官家绝不会毁约,于是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以为五十万绢银当给。虏廷发生了变故,可和议仍在。只要我朝如期履约,虏廷不至于翻脸。”
孙近也立即附和:“那完颜宗弼刚刚掌军,我朝应与之结交,宣以恩德。古人云,待人以德,人必德我。”
赵构前倾身子问:“二位都主张输送绢银?”
“请圣上裁夺。”秦桧和孙近一齐点头。
赵构一拍御案,霍地站起道:“如今输送绢银那不是资敌吗?原有承诺一律取消,半分绢银不得输与虏人!”
闻言,秦桧、孙近吓一大跳,大张着嘴巴。
赵构双目炯炯道:“朕七岁习武,不到弱冠之年便拽得硬弓,使得长枪。若是临阵,万军之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朕亦愿和,朕也敢战!”
七月中旬,即四川宣抚使吴玠病逝一个月后,以签书枢密院事身份宣谕陕西的楼炤来到长安,宣布了郭浩、杨政、吴璘新的任命。这一命令遭到了四川宣抚制司和吴璘、郭浩、杨政的集体反对。他们认为,如果分兵移屯陕西,蜀口兵力空虚,一旦陕西生变,宋军将进退失据。为当前计,应依山而屯,控守要害。不仅如此,郭浩还建议将金州、虢州、商州从陕西战区划出来单列。因为陕西五路均在秦川之北,而金、虢、商三州则在秦川之南,守川蜀,必守金、虢、商三州。尤其虢州,跨河带山,北临陕郊,属要害之地;而商州有武关、秦关之险,属川蜀咽喉。楼炤上报朝廷,令杨政、吴璘仍旧屯驻兴元和临洮,守卫蜀口。将金州、商州改隶四川宣抚使司,虢州改隶京西南路。
京湖宣抚使司由于河南新复,由前沿变成了后方,但身为宣抚使的岳飞一刻也没有松懈。八月间,经岳飞多次申奏,新的参谋官来到了鄂州。
新任参谋官姓朱名芾。当年岳飞率军追剿曹成,与时任广西南路转运判官的朱芾有过交往。后来收购茶叶,又得到了朱芾的大力襄助。两人书札往来,情谊日深。朱芾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头,矮小、清瘦、不苟言笑,但为人正直,不惧权势,颇有政声。
离开杭州之前,赵构特地召见了朱芾。这次是单独召见,由于没有外人在场,赵构显得格外和蔼。他先是询问了出使交趾国的情形,随后话锋一转道:“朱卿授命,每每都是非常之时。出知秀州、建昌、江州均不辱使命,功绩卓然。今日召卿,是要委卿担任行营后护军参谋官一职。”
朱芾已经从朝廷的公文中知道了自己的任命,回道:“臣定当竭力全力,使后护军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对于参谋官一职,朱芾多少有一些了解。名为参谋官,实际上是朝廷的耳目,所以朱芾回答得很谨慎。
显然,赵构并不满意朱芾的答复,不得不予以点明:“岳飞乃世之良将,人所共知,然而终究远离朝廷。本朝祖制便是以文驭武,目今国难当头,祖制荒废。卿此去鄂州,可为朕细细体察。”
朱芾心中诧异,但他仍然坚定地回道:“臣遵旨。”
十余天后,朱芾抵达鄂州。岳飞已从邸报和枢密院的省札中得知朱芾要来鄂州任职,高兴地对众将领道:“朝廷命朱参谋来后护军,他日挥师北伐,定会鼎力赞画!”
接下来的几天,岳飞一边领着朱芾巡视诸军,一边介绍军情。当说到河南新复,仅派郭仲荀率五千中护军守卫时,岳飞愤然道:“下官给枢府上了好几道札子,请求调后护军戍卫河南,均无答复。”
“京畿重地,皇陵所在,既然恢复,就应该派重兵把守。倘若虏人叛盟,三京顷刻之间就会陷落。倘若先皇地下有知,当痛骂自家们为不肖子孙!下官奏请圣上,请求见驾,圣上直是不允。”说到这里,岳飞长叹一声。
这话显然过重了,有指斥乘舆之嫌。朱芾本想劝导两句,转念一想岳飞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他决定帮岳飞改善与皇上的关系。
一天,与岳飞夜谈,朱芾道:“昔日圣上有旨,军兴时节,荆湖北路与京西南路自知州、通判以下,可由相公自辟。如今两国议和,相公不如奏请圣上,请朝廷收回州县官自辟之权。”
岳飞眼睛一亮,道:“朱参谋言之有理。当年朱梦说任参谋官时,也曾如此建议。州县官吏,涉及万民,理应由朝廷甄别选拔。下官也一直在想,宣抚使自辟之权过大,请朱参谋即刻为下官草奏。”
朱芾原以为岳飞会眷念手中的权力,谁知竟如此通达。朱芾就闹不明白,岳飞心胸如此,怎么会被圣上猜忌?他决定找个机会同岳飞认真谈谈。
但局势很快严峻起来。先是金兵沿黄河北岸置寨设卡,紧接着河南传回消息说,黄河北岸金兵调动频繁,一队队骑兵飞驰,黄尘遮天蔽日。宣抚司接连发布命令,京西南路各个州县加强戒备,行营后护军随之取消休沐,每天上午操练,下午歇息,不经批准不得离开军营,而一些主要将领则经常被召到宣抚司商议应对之策。
十月末的一天,牛皋从信阳军赶回鄂州,带来一个叫张汇的药材商人。张汇家住鲁山,与牛皋有一面之识,听说牛皋镇守信阳,特地从祁州赶来,禀报一个天大的机密——金兵将要背盟南侵。
岳飞对张汇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视,当天即派兵护送张汇前往杭州。
送走张汇,张宪道:“目今已是十月,黄河封冻在即,一旦黄河封冻,虏人随时即可南下。河南无兵,虏骑三五日就会抵达邓州,威胁襄阳,我们应该早作准备。”
牛皋应和道:“张太尉说得是,依目前的局势,自家们应该移军德安,以备急需。”
行营后护军目前只有胜捷军和左军驻扎在均州至信阳一带。胜捷军六千余人,左军九千余人,两军加起来只有一万五千人。仅靠一万五千人防守数百里城池和关隘,肯定不够。
董先请战道:“踏白军行动迅速,可率先移屯。”踏白军有七千人,全是骑兵,董先为踏白军统制。
闻言,王贵缓缓道:“既是以备缓急,就应该选调精锐。除踏白军外,前军也可移屯德安。”王贵为提举一行事务兼任前军统制。前军有一万人,且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张宪赞成道:“既如此,中军也可移驻德安。”中军也有一万人,同样多为老兵。由于德安囤积着大量粮草,近几年一直由中军副统制王万率领三千兵马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