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观潮排场很大。先是,上百艘艨艟战船驶出水门,沿钱塘江一字排开。战船上彩旗招展,鼓角齐鸣。交过辰时,丽正门缓缓开启,銮驾出宫,沿途都是禁军。銮驾出候潮门,登御船。王侯、三师、三公、丞相、执政大臣、六部官长等各登大船,随御船同行。巳时许,阅兵开始。听得一声炮响,百余艘战船解缆起锚,驶向江心。刹那间,战鼓擂动,火箭纷飞,战船追逐,杀声震天。不多会儿,江上云火四起,一片迷蒙。
校阅水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然后是用膳。
“弄潮儿!”赵扩惊叫一声。
不仅仅赵扩震撼,两岸观者纷纷起立,大声呼喊。
杭州原有弄潮的习俗。南宋立国之初,朝廷曾在钱塘江组织数百人弄潮。弄潮不仅要极佳的水性,还需要勇气和胆魄,弄潮反被大潮吞没是常有的事情。殁于弄潮者是英雄,很长时间要被杭州人歌吟赞颂。随着国事平稳,街市越来越繁华,弄潮一俗却渐渐消逝了,好些年观潮不见弄潮儿的影子。在赵扩二十七年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回亲眼看见有人在势若奔马的狂潮中履涛踏浪。
直到返回宫中,赵扩仍然兴奋不已:“朕自幼诵读潘逍遥的《酒泉子》,‘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朕就想,人立于万顷潮头,该是何等模样?朕今日可是大开眼界。”
韩侂胄应和道:“当年苏东坡知杭州,就写过一首《观潮》,其中有‘碧山影里小红旗,侬是江南踏浪儿。拍手欲嘲山简醉,齐声争唱浪婆词。’”
赵扩赞叹道:“人说吴地温柔,想不到竟有这等豪杰!”
韩侂胄摇摇头道:“陛下不知,吴地已难寻踏浪之人。”
“卿何出此言?”赵扩不觉大为惊讶。
韩侂胄回道:“不瞒陛下,召人弄潮是臣的主意。可临安府发出布告,过去半月,城内外以及周遭百姓竟无一人报名。”
赵扩诧异道:“有这等事?”
韩侂胄道:“今日的三名弄潮儿,均为川蜀人氏。”
“川人居安思危,豪气不废。”
韩侂胄道:“陛下说得极是。江南耽乐太久,胆气消磨,万众萎靡。臣以为,国朝偃武修文,有失偏颇。”
赵扩沉吟不语,因为这个话题太过尖锐。
韩侂胄激动起来:“微臣就想,陛下新登大宝,应该重振大宋雄风。”
赵扩轻声道:“近来朕也在思索振兴大计,只是不知从何处入手为好。”
“聚才。”韩侂胄道,“大宋雄风何来?首先是广揽英才。只有天下英才为我所用,才能恢复祖宗基业。”
赵扩点头道:“卿说得极是。”
韩侂胄道:“臣举一人,可堪大用。”
“何人?”
“谢深甫。”
赵扩道:“前日留正进宫,也有举荐。”
韩侂胄问:“留相公所荐何职?”
“除焕章阁待制,知建康府。”
听说留正要谢深甫出知建康府,韩侂胄便明白留正的意图了。名义上是给谢深甫除授焕章阁待制贴职,实际上跟对待自己一样,借机赶出朝廷。目前谢深甫任给事中,分治门下省日常公务,其位置远比知建康府重要。
“有何不妥?”
“陛下了解谢深甫吗?”
“略知一二。”
“谢深甫为东晋名相谢安之后,博学多才,正直刚毅,当年由两名宰执大臣举荐入朝。寿皇召见后说,谢深甫有古圣贤之风。”
赵扩颔首道:“朕有所耳闻。”
“陛下,一朝之风气是否端肃,御史台至为关键。我朝御史台台官一直空缺,臣以为,以谢深甫之才具学识,可除授此职。”韩侂胄趁热打铁。
“既然谢深甫人才难得,那就从卿所请。”
当晚,赵扩即下达了对谢深甫任命。
留正和赵汝愚得知谢深甫出任御史中丞已是第二天上午,面对御笔,两位丞相在政事堂面面相觑。
韩侂胄所料不差,留正给谢深甫除授贴职,其真实意图就是想把他逐出京城。因为张叔椿的弹劾奏能够顺利递入大内,就得益于谢深甫,对此留正非常不满。事情到这里还没完,紧接着,韩侂胄建议任命大理寺主簿刘德秀为监察御史。
三月间,刘德秀从四川制置司参议官任上回京待铨,想留在朝廷,去拜见左相留正被拒在门外。后来委托留正的同乡从旁斡旋,又遭到留正的拒绝。刘德秀对留正可谓怨毒之极,韩侂胄调任刘德秀为监察御史,其用意一目了然。